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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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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原创完结]天堂 | 未公开番外篇3. 天堂(HP/RW, BY:Par)

楼主#
更多 发布于:2025-12-30 20:51
本子完售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接下来陆续公开之前未公开的合计五万字的番外,希望大家吃得开心~
如有想入本子希望二刷的朋友们可以加群蹲一下,回头有需要的话我会开启二刷数量统计!群号:116358119

(因为正文帖子沉到很后面去了所以新开一个,正文链接点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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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罗恩眼中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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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用小刀划开上臂内侧的皮肤时,罗恩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锋利的刀片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银光,像一片结在屋檐下的冰,随时都有可能坠落。他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左手死死攥住右腕,直到指节泛白,才勉强止住颤抖。

罗恩一直是个很怕疼的男孩。
他想这也许和自己的红发有关。他读过的遗传学杂志上面说MC1R基因的变异给了他姜红色的头发,导致体内缺少黑色素,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睫毛和别人的都不一样——不是黑色或是棕色系,而是一种独特的白金色。
他的皮肤和别人比起来少了一层护盾,使他比其他人更容易长雀斑,也让他的身体比别人更加敏感,更害怕疼痛。因为这种基因悄悄改写了他的痛觉神经,让大脑分泌的内啡肽比常人少了20%左右。那种天然的止痛剂,本该像温柔的缓冲垫一样缓解疼痛,可在他身体里却总是供不应求。
他的上臂内侧已经有了几道细细的伤疤,像一排隐秘的刻度线。这里是他在身体上能找到的最不容易被发现受伤的部位,骗过家人很容易。难的是瞒过哈利。那双绿色的眼睛总是能敏锐地看穿他埋藏在心底的小心思,为此,他非常努力地隐藏。
他就是这样在无数个哈利不知情的深夜里,努力钻研着专业书籍,反复计算着剂量,一遍遍往自己的身体里推入药剂,一边用小刀割出细窄的伤口,用于测试麻醉效果。
第一次接触这些知识,是在图书馆陪哈利查资料时偶然翻到的。哈利总是把书乱七八糟地铺在桌面上,恨不得桌子有多大,他就能铺多远。罗恩随手将放在漫画书上面的那本《临床麻醉学》拾起,却在把它放在一边之前,率先被吸引了目光。他随手一翻,恰好翻开在十分关键的一页,仿佛命运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
从那以后他便开始偷偷学习,一页一页研究着那些晦涩的专用术语,直到他能完全理解那些药物的运作机制和代谢途径。
手术用的麻醉剂一般会在注射后的十秒之内让人昏迷,其实那是两组药的共同作用:一组麻痹神经,阻断痛觉;另一组强制关闭意识,使人陷入沉眠。而他只需要前者。
他辗转通过暗网买到了需要的药物,在此之前,在选择麻醉方案时,他考虑了很久。最终他锁定了两种药物的组合:瑞芬太尼和右美托咪定。其中瑞芬太尼的作用是精准阻断痛觉,而右美托咪定则用于放松肌肉,可以让他保持清醒且镇静的状态。最重要的是,这两种药物代谢很快,不会在哈利的体内残留过多。

罗恩把房间门反锁,第六次在自己身上试验新配的药剂。
论手法,他已经轻车熟路——按照体重换算剂量,用生理盐水进行稀释,再抽入注射泵。针头刺入静脉时,他仍会想起小时候打针哭鼻子的糗事,如今手臂上排了一串针眼,他也只是微微皱一下眉头。
可真正的难题不在于注射手法。他需要找到一个药量的临界点,既能让他在那件事情降临之时感受不到明显的疼痛,又不会让哈利在那个过程中摄入过多的药物残留。体内的MC1R基因成了棘手的变量,由于大脑分泌的内啡肽太少,正常剂量在他的身体里无法达到应有的效果,于是书本上的标准剂量只能作为参考,他不得不继续额外摸索,在一次次以自己为对象的临床实验之后详细记下每一次的数据。
曾有一次,他算错了剂量,右美托咪定多了仅仅2毫克,结果让他在冰冷的地板上昏迷了整整八个小时,直到早上六点多才完全醒过来,一摸后脑勺还多了一个突兀的肿块。还有一次剂量不足,刀刃划开皮肤时眼泪差点冲破泪腺,他只能咬着嘴唇等待着那一阵疼痛缓慢流逝。
他甚至了解了那些五花八门的麻醉药尝在嘴里会是什么味道。这也是他最终选择了这两种药的原因——它们几乎无色无味,不会像丙泊酚或咪达唑仑那样有着强烈的异味。他希望哈利在做那件事的时候可以享受一顿美餐,而不是总感觉里面有一股令人遗憾的怪味儿。
想到这里,想到自己即将成为他人唇齿间的滋味,自己的终局画面一下子在脑海中浮现。恐惧突然袭上心头,他的心脏猛烈而混乱地跳动着,紊乱的血流让手指开始发麻发冷,像有雪在指间融化。
他深深呼吸着,设法把这份恐惧压了下去,针尖刺入静脉,药液被缓缓推进了身体里。
他感到一阵冰凉,随后世界变得安静了许多,疼痛也像被抽走的水,几乎在一瞬之间,针孔就失去了感觉。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着门外家人们的吵闹声。妈妈正在呵斥双胞胎别把杂物扔得到处都是,金妮在用电视看她最爱的八点档,爸爸正在修理什么家具,发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每个人都在过着他们一如既往的生活,没有人有功夫管罗恩在干什么。这些令他安心的嘈杂声听着有些朦胧不清,如同有人把收音机塞进了被子里,那些声响在传进耳朵之前要先经过厚厚的一层棉花。
在药效的作用下,他看着缀满了手绘星辰的天花板,脑子逐渐放空,有一些遥远的往昔不由自主地从四面八方挤了进来,占据了他的思绪。身体就这样越来越放松,仿佛他正漂在波浪起伏的汪洋大海,被那些久远的记忆带着,越漂越远。

认知科学认为,人类最早只能追溯到三四岁时的记忆片段,极少数人能触及两岁左右的模糊印象。因为在三岁之前,人的大脑发育尚未完全,海马体和前额叶等与长期记忆储存相关的区域还不成熟,像一台内存不足的摄像机,只能偶尔录制断断续续的画面。
对罗恩来说,他的第一个完整包含五感与情绪的记忆,是一段被锁在黑暗中的噩梦。阴暗逼仄的环境、陈年木料和铁锈的气味、还有眼前那一丝随着时间而愈加暗淡的微光顺着柜门的缝隙透进来。
现在一想,那件事确实刚好发生在他三岁的时候。
罗恩一直是个活泼的男孩,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性格比从前内敛了许多。但若再往前追溯,回到他还很小很小、还不到妈妈小腿高的那段日子里,绝大多数人都会用"调皮捣蛋"来形容他。
那时的罗恩正跟他的双胞胎哥哥们一起在前院玩耍,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了的吊带裤,坐在草地上。阳光把草坪晒得热热的,用手拂过,感觉就像在抚摸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弗雷德和乔治正得意地向小弟弟展示着刚刚收到的生日礼物。一台玩具消防车被摆在他们三人围坐的位置中间,方正的车壳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哥哥的手指按下一个小按钮,车顶的消防警灯便开始闪烁起来。
罗恩眼巴巴地看着那辆漂亮的玩具消防车,终于忍不住伸出小手,沿着光滑的车身一路摸过去。哥哥们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经“咔哒咔哒”地把五颜六色的按钮全按了个遍。前车灯、后车灯乱七八糟地频闪着,刺耳的警笛骤然响起,连精致的合金云梯也“啪”地弹了出来。又是一声不该有的按键声,小车像脱缰的野马猛地冲了出去,直直撞上旁边的大理石花盆。在清脆的碎裂声里,前灯应声熄灭,整辆车翻倒在地,只剩轮子还在徒劳地空转。
他紧张地看着哥哥们心痛又生气的表情,惊觉大事不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弗雷德揪住他的裤子背带,像拎起了一只犯错的小狗。很快,那双看起来稍显年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双胞胎交换了一个眼神,气愤被恶作剧的兴奋取代。
他们说要和他玩捉迷藏的游戏,两人一左一右地牵着他穿过草坪,来到后院最角落的旧仓库。锈迹斑斑的挂锁被乔治用不知道哪来的铁丝捅开,拉开门,灰尘飞舞着扑面。仓库里有一个破旧的衣柜,木漆已经斑驳不堪,早在罗恩出生之前,它就已经被弃置在了这里。
在哥哥们的指示下,罗恩爬进了衣柜。一开始,他还为玩游戏而兴高采烈,但当柜门被关上时,他清楚地听见了上锁的声音。哥哥们留下了一句"晚饭之前没被找到的话就算你赢",然后扬长而去。
周围很快安静了下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罗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被放大得像擂鼓,震耳欲聋。他在一片漆黑里等待着,刚开始的兴奋慢慢冷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颗幼小的心脏逐渐坠入深渊。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马里亚纳海沟的海水,让他动弹不得。
他开始害怕了。外面的人声渐渐稀少,似乎人们都已经回家去了,连汽车驶过的声音都少了许多。时间在这个空间里似乎被拉长了十倍,从柜门缝隙间透进来的一线光亮从金黄变为橘红,当那光线完全消失时,他的世界彻底变成了黑色。
家里人肯定是把他给忘了。他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而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且困难。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他拼命拍打着木门,但一个三岁的孩子力气太小,既破不开门锁也无法让任何人听见,他的哭喊声无法传进房子里,只是徒劳地消耗着空间里的氧气。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快死了,因为他渐渐地叫不出声,喘不过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有一个嗓音低哑的幻听出现在耳边,那声音不断私语着:你的家人把你忘了。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惊恐发作。
一束强光打在他的眼睛上,他应该是在什么时候睡过去了。当意识再次回归的时候,他抬起头,视野一片花白。此时,他脸上泪痕交错,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得像一只破旧的风箱。
然后有一双手把他抱了出来,温柔地将他护进怀里,是妈妈。他虚弱地抬眼,原来那束光来自爸爸手里的手电筒,旁边站着他那两个双胞胎哥哥,那副灰溜溜的样子显然是刚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这段记忆就停在了这里。
仔细一想,这段过往并不是让他的性格发生改变的原因,甚至连边都够不上。因为等他缓过来的第二天,他又恢复了那副调皮捣蛋的样子。只是从此以后,他开始怕黑。
黑暗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夜晚降临总会让罗恩格外紧张,尽管他的床头时刻夹着一盏小夜灯——是双胞胎哥哥攒了一笔零花钱送给他的,但他仍然会在熄灯后睁大眼睛。他总觉得天花板上有什么黑影在蠕动,那个嘶哑的声音又出现在耳边,那种身处黑暗的感觉仿佛他被吸入了真空之中。可是不关灯的话,光线又扰得他睡不踏实。
于是在又一个夜色渐浓的傍晚时分,爸爸抱着工具箱和几罐夜光颜料来到了罗恩的房间。他踩着床,把罗恩举到肩上,两个人一起在空荡荡的天花板上绘制银河。他们用画笔、用指尖,还有牙刷——他们用旧牙刷蘸着夜光涂料,轻轻拨动刷毛,喷溅出漫天的星屑。
当大功告成,爸爸问他准备好没有,然后关掉了灯。
眼前的景象让罗恩睁大了眼睛,好像爸爸刚施了一场魔法。
天花板上的星辰跃然眼前,发出绚丽且柔和的淡蓝色光芒,就像夜空真的被搬进了这间小小的卧室,只不过更近,仿佛伸手就能抓到一颗。那些星星整夜守护着他,直到晨光微熹,才渐渐隐没在白色的天花板里。

罗恩躺在床上,肌肉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松弛,心情也变得无比平和。这是自然,右美托咪定本就是镇定类药物。他看着眼前的天花板,多年前绘制的星空已经不如以往那般清晰,却也会在夜幕降临时发出微弱的光,足以安抚他对黑暗的恐惧。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作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脱离了身体,正处于身体和星空之间,漂浮在那一块空白中。
他任由意识漂浮,更多的记忆涌入。那些记忆像一张轮盘,正在他的脑海中缓慢轮转着。他畅游其中,试图寻找一些线索,是什么让现在的自己与曾经那与生俱来的样子截然不同。很快,他又在另一段记忆中下潜。

从小被一群兄妹包围,罗恩的世界看似热闹,实则封闭。庞大的韦斯莱家在别人眼里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像一道透明的墙,隔挡在他与"外人"之间,给人一种难以插足进他们手足关系中的错觉。对罗恩来说,这是个很大的家庭,同时却也是个很小的世界。
他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弗雷德和乔治,他的哥哥们也乐得如此,于是这本能的追随在无形中又阻挡了其他孩子想要向他伸来的手。
等到了上学的年纪时,他才惊觉自己已经错过了学习交友的最佳时机。更让他困惑的是,自己的那头红发竟成了被排挤的理由。
罗恩不知道自己的红发有什么特别,他的家人全部都是红发,他从没想过自己跟别人有什么不同。直到在学校里,感受到了同学们对他的态度,他才逐渐明白自己成了异类。或许这也和他的衣着有关,他总是穿着看起来不知道到底传了几手的陈旧衣裤,在一群穿着光鲜的小朋友之中,总是看着有一些扎眼。
同学们会因为他的红发笑他像绘本封面上的女巫,也会因为他的衣服跟他说你的父母并不爱你。他想,自己性格中的内敛和退缩,大概就是从这些时刻悄然生根。
他去问过哥哥们如何应对这种困扰。
比尔虽然在学校也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但却很有女人缘,因为他确实有着十足的个人魅力。后来,他交到了一个与他心灵相通、又漂亮得让所有男生嫉妒的女朋友。那些原本的偏见便渐渐只剩下纯粹的嫉妒。比尔本人倒不在意。
查理有自己热衷的学术领域,当一个人在自己热爱的领域足够出色、闪闪发光,偏见自然就会像阳光下的冰雪逐渐消融。事实也正是如此,他在考古领域获得了不凡的成绩,有很多志同道合的人被他吸引。
而珀西则是单纯地不在乎。他打心眼里相信那些抱持着刻板偏见的人都是大脑未经发育、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单细胞生物。也许他确实是正确的。
罗恩发现,同样顶着一头红发,乔治和弗雷德却从没挨过欺负,反而走到哪儿都很受欢迎。也许是因为他们两个总是形影不离,也许另有原因。
他猜想大概是两人古灵精怪的性子总能逗得大家捧腹,总能制造出一些小小的惊吓或惊喜,人们待在他俩身边时,永远不可能觉得无聊。这一点深深印在了他的心里。他暗自决定,要是哪天真交到了朋友,他也要送上好多能让对方开心的小惊喜,或许这样的话对方就能够喜欢他。
渐渐地,他习惯了在学校不受待见的日常生活。他也想通了,学校未必非得用来交朋友,它也可以只是个学点东西就走的地方。
在漫长的成长岁月中,罗恩始终与寂寞为伴。这种感觉并非没有来由的伤感。它源于某个生日被遗忘的承诺,源于生病时在医院独自等待的下午,源于永远传不到他手上的家庭合影,以及妈妈自然地为所有人倒果汁时独独漏了他的杯子,还有讨论出游计划时没有人注意到他还没有表态。
他学会了接受在家时自己只能获得极小的关注;在学校时,被同学欺负就要做出有力的反抗。他甚至学会了一个小技巧,或者说是一个被动形成的习惯——把一切从生活中得到的痛苦和忧郁化解成一个个无关痛痒的小事,这样就能够更顺利地消解。
只是有些时刻,他也会有些委屈。明明他有一个这么大的家庭,却时时刻刻都感觉到孤独。

直到某个礼拜日,他在教堂里注意到了另一个看起来和他一样孤独的男孩。
那个男孩非常瘦,像一根被风一吹就会折断的芦苇,乱糟糟的黑发之下,一双过分明亮的绿眼睛藏在一副破旧的眼镜后面,跟那总是散发着刻薄气息的弗农一家坐在一起,看起来十分拘谨。
那个男孩带给他的感觉和那一家人完全不同,他就像一颗被放在餐盘里的螺丝钉一样,格格不入。男孩身上似乎有种奇特的隔离感,不是德思礼家那种咄咄逼人的排外,而是像被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屏障笼罩一般的疏离。他总是看起来心不在焉,时常在神父说话的时候走神。罗恩猜想,来教堂做弥撒或许不是出于他自己的选择。这个在屏障另一端的男孩,在他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吸引了罗恩对他愈演愈烈的好奇。
罗恩偶尔会偷偷观察他,想尝试找机会去跟他交个朋友——如果那男孩愿意的话。
但他始终找不到机会。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罗恩一靠近,那男孩总是恰逢其时地离开现场,就好像男孩周身的那层无形屏障并非来自于比喻,而是有真实存在的物质在阻碍他们相识一般,使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无法近于二十米以内。
尝试了几次以后均以失败告终,罗恩不再执着。努力得不到回报一定是时候未到,或者他们并不适合当朋友,也许两人的相识会是一场灾难,强求不来。他相信如果他们注定相识的话,冥冥之中一定会有安排。

安排始于那个惬意的晚春一日午后,妈妈要去教堂和神父商量下个月的义卖会相关事务。为了避免双胞胎在家带着弟弟妹妹一起闯祸,她像赶小鸡似的把孩子们都塞进车里,特别盯紧了一刻不得闲的弗雷德和乔治。
车里挤作一团,弗雷德抢先坐进了副驾驶,金妮坐在后排中间,辫子在左右回头间隙扫过罗恩的脸颊。他的三个兄妹为了最后一块太妃糖争来抢去,最终那块糖毫不意外地进了金妮的嘴里。
大家似乎都对被抓出门这件事颇有微词,罗恩在抱怨声中安静地望着窗外流动的树影,神思游离。他倒是没有什么不满的,反正呆在家里也是闲着。
在以前,他总是坚信如果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的话,他一定会有所预感,比如莫名的兴高采烈或者心烦意乱,或者一些什么别的感应。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都是不存在的,否则此刻他一定会感受到一种此生以来最为强烈的知觉。
那天就像无数个平凡往日一般,妈妈将车子停在了教堂边,罗恩跟着家人们一起下车,走进那间再熟悉不过的教堂。他一直在专注地盯着乔治的后背,因为那上面趴着一只背甲圆润的小瓢虫,正缓缓往人肩膀处爬去。他丝毫没有留意到教堂里坐着谁,又是谁正向他迎面而来。直到一只滚烫的手突然攥住他的,他的注意力才从那只小瓢虫身上拉回来。罗恩愕然抬头,撞进一双翡翠般的眼眸里。
是那个男孩。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突然握紧他的手,就好像他们相识,不,就好像他们是关系密切的挚友一般。他从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清过这个男孩,他眉毛的浓度、眼窝的深度、鼻梁的角度、嘴唇的形状,原来在他的额头上,还有一个闪电形的伤疤隐匿于乱发之下。
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罗恩似乎从那双紧紧盯着他的绿色双眸中看见了很多东西。许多被深深压抑的情感看似马上就要爆发,仿佛暴雨将至的天空,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情绪。他从那双眼睛里同时看见了绝望和正在萌芽的希望,如同几颗依然跳跃的火星,在即将熄灭的灰烬底下明明灭灭。
这次眼神的相接只是保持了莫约十次心跳的时间。然后如梦初醒一般,那男孩滚烫的手忽然又松开了,只在罗恩的手心留下了一个炙热的触感。他道了一声对不起,匆匆离场。
如果说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的话,那一定就是这个了,这一定说明了什么。
在妈妈和神父进行漫长的谈话时,罗恩始终心不在焉。他们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而他反复摩挲着依然有些发烫的手心,心里不由自主地想着刚刚的黑发男孩——这一定就是上帝给他们的那个、他等待已久的启示。于是他投给妈妈一个眼神,示意自己要先离开一下,脚步径直迈向了教堂的出口。
傍晚的阳光不再刺眼,时间已经不早了,他不知道黑发男孩是否早已离开,他希望没有。向着对面的长椅望去,他果然还在。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浮现在嘴角,正如此刻几欲西沉的落日在那一排茂密的树林后忽闪忽现的模样。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向他走去。
他们的故事就这样开启了。

罗恩从未体验过如此被关注的感觉。哈利的目光总是停驻在他的身上,在教堂、在超市和医院的偶遇都是如此,罗恩能感觉到。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从来没从任何人那里体会过这种被人放在视野正中心的感觉,包括他的家人们。
他总是那个似乎可有可无的存在,对父母来说,他永远不是那个会被第一个想起来的孩子,甚至不会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对兄妹来说,他不是最可靠的,不是最有趣的,不是最讨喜的,更不是最会撒娇的。
可在哈利这里不同。他永远都记得哈利看到"避风港"时的表情,那双潮湿的绿眼像雨后的森林,里面包含着喷薄欲出的情感,混杂着惊喜与感激,也像是一种源于友情的爱。自己花尽小心思布置的成果被人稳稳接住,让罗恩觉得这两天的忙碌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在那些和哈利一起蜷缩在避风港看漫画杂志的日子里,两人的肩膀自然而然地相靠。罗恩总会尽量不让自己乱动,生怕惊扰这份不可思议的亲密。那个夏天是罗恩度过的最快乐的一个夏天,虽然他们在一起做的也只有到处乱晃、为家里跑腿采购、在教堂做义工;一起写作业,暂不提偶尔互相抄袭的行为;一起看漫画,分享各自头脑中的天马行空;一起聊天——聊得昏天黑地,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能拥有如此专注的陪伴,这感觉无法言喻。
在那些时刻里,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韦斯莱家可有可无的第六个男孩,而是某个人的全世界。这种感觉对罗恩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也正因如此,在那个万圣节过后,当哈利开始莫名疏远时,恐慌像冰水浇透罗恩的四肢。
他数着哈利回避视线的次数,目测两人之间重新拉开的物理距离,在深夜里反复咀嚼自己可能犯下的错误。
这种混沌不明的折磨快要把他逼疯了,他急需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哈利对待他的态度在一夜之间天差地别。
有一次,他实在受不了了,弥撒刚结束就堵在了门口。如今哈利只有极个别的周末才会出现在教堂,机会稍纵即逝,他一把扣住哈利的手腕,牢牢握住,不让他再次逃走。
而哈利只是用一种他不再能辨得清成分的复杂眼神望着他,什么话都不说,慢慢地、决绝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那天晚上罗恩在淋浴间里哭了整整二十分钟,热水都冲不散刺骨的寒冷。他想找回他的好朋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只有失重一般的无力感被浇灌全身。那种在班级里被排挤的感觉又涌现,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乎过他人的目光了,此刻它们就像是甩不掉的触手一样,再次攀上罗恩的心头。
他开始在避风港整晚蹲守,每天都要蹲到万家灯火全熄灭,他才会慢悠悠地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膝盖,晚冬的寒意渗透骨缝。他始终无法克服对黑暗的恐惧,熟悉又陌生的嘶哑嗓音又在耳边低语,说他是个被抛弃的蠢货。也许那声音说得不无道理。
他只是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在这里守株待兔并非明智之举,但他真的……无比怀念那个人生中最快乐的夏天。
他本没有指望真的能在这里蹲到哈利的,毕竟如果哈利真的讨厌他了的话,他有可能再也不会踏足这里一步。所以当听到黑暗中有脚步靠近,他以为那又是黑暗中的幻觉试图压垮他脆弱的神经。直到来人打开了照明灯,他抬起头,又一次见到了那双绿色的眼睛。

"你不是怕黑吗?为什么不开灯?"
"如果开灯的话你就知道我在这里了,你还会踏进来吗?"
他压抑着心头所有的委屈、落寞,与患得患失,生怕这些隐秘的情绪被哈利察觉后,对方会转身就走。

"或许头发什么的只是个借口,实际上是我身上有一些其他自己意识不到的问题很讨人厌,到最后,你也无法忍受。"
"你没有,你是我见过最讨人喜欢的人,你没有任何问题。"
哈利话语中带着急迫,还没等罗恩的话音完全降落,他就抢过了话头,像是在反驳一个极其离谱的结论。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我怕……我会伤害你,有问题的是我,我天生残缺,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原来哈利是这样想的。
原来哈利从来没有讨厌过他、嫌弃过他,而是出于某种无法言说的理由在保护他。
他又再次能读懂哈利的眼睛了,里面是满载的思念和愧疚,似乎两个月来他所承受的痛苦并不比他的少。那颗消沉已久的心脏化冻了,像紧绷已久终于得以放松的肌肉那样猛力跳动着,几乎就要过速了。
"那种事情不会发生的,我能保护好自己。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他捧着哈利的脸,认真地说道。
他听到哈利精心构筑的防线彻底崩塌的声音。
道歉、解释、急切地移步向前,所有奔流的情感都化作一个干燥的、带着夜露凉意的吻。这个意外的吻尝起来像无味的苏打水,有无数气泡激烈地在舌尖翻涌而起,却纯净得只剩下温度。
分开时,两人都在轻轻喘息,罗恩的指尖抓着哈利的前襟,而哈利的手还托在他的脑后。他们谁都没说话,只是仔细打量着对方的眼睛,许多象征着青涩的紧张和慌乱露出马脚,然后他们相视一笑,把自己投进对方有力的拥抱。
三年后,当罗恩再次回想起当时对哈利说过的话时,他忽然意识到曾经自己还做过那样的许诺,心中不免浮现一丝愧疚。
现在他不得不食言了。

为了弥补两人相识后没能一起过上第一个圣诞节的遗憾,隔年的第二个圣诞节即将到来之际,罗恩老早就向父母和兄妹征得同意,邀请哈利来家里借宿几天。
平安夜的那一晚,两个人一起躺在不算十分宽阔的床上,罗恩向哈利展示了天花板上那片守护了他十年的星空。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分享让罗恩的脸颊有些发热,像一颗被他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或许是因为这种分享对于他来说是相当私密的,仿佛他正在给哈利展示一只抱了十年的老旧毛绒小熊,并承认在无数个漆黑的夜晚中,这是他唯一的慰藉。
当哈利将目光从天花板转向他时,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摘下他的眼镜,放在床头,手指轻触着哈利的额角,沿着那道闪电型的伤疤缓缓移动,慢慢下滑,拂过哈利的脸颊。
哈利看着他的眼神暧昧不清,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连。明明他本人没有伸出手,罗恩却感觉有一枚温柔的指腹从他的鼻尖抚到唇峰,又停在了嘴角,在那里若有似无地轻轻摩挲着。可能哈利确实是想要做些什么,却迟迟没有踏出那一步。这种自作多情的揣测让罗恩耳根发烫。
忽然,一声不该此时出现的爆响从楼下传来,紧随其后的是妈妈恼怒的声音,打断了这宁静的一刻。罗恩吓得收回了手,却被另一只手中途拦截。那只手的力道十分坚定,让罗恩觉得即便他想,也无法将自己的手从那禁锢中抽走。更何况他不想。
他就这样看着哈利的脸,望进那两谭深邃的绿,直到困意来袭,渐渐沉入梦乡。
那天夜里罗恩跌入了一个过于真实的梦。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中,两人依旧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凝视彼此。
眼前的哈利比现实中的他年长许多,莫约三十岁,在这近得几乎鼻尖相触的距离下,他能看清他眼角那两条淡淡的笑纹,若隐若现。他的眼底盛满藏不住的爱意,灼得罗恩耳尖发烫。
罗恩环顾四周。这里既不是自己家里,也不是避风港,而是一间陌生却温暖的房间。这里看上去很新,像是刚刚被人精心装修过,身上的被褥、周围的家具、墙上挂的窗帘都是崭新的。抬头一看,一片星空在天花板上莹莹泛光。这似乎是他们两人的家。
正当他头脑飞速运转,试图搞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有一只手捧住了他的下颌,轻柔却笃定地将他转向那双澄澈的绿湖。哈利的嘴角扬起满足的弧度,将他拉入了一个唇舌相交的深吻。
这梦扰得罗恩刚一睁眼就直挺挺地坐起身,滚烫的脸颊埋入掌心。他抱怨似的看了眼身旁还在熟睡的、害他做了这个梦的人,可瞪不过三秒,目光又自作主张地柔和了下来。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匆匆溜到楼下去把发烫的脸浸入冷水之中。

真要细究,罗恩也说不好自己对哈利的爱究竟是哪一秒破土。或许是从哈利为他戴上那只与自己结对的手环开始;或许是弗雷德和乔治起哄时,哈利挺身挡在他身前的那刻开始;或许是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让他变得越来越离不开他;又或许是因为哈利低声对他说出的那句"我需要你"。
在一个月光似水的夜晚,一切就那样水到渠成地发生了。
他们从彼此的第一个朋友到唯一的挚友,从分享零食到分享耳机,从交换秘密到交换拥抱,最后又顺理成章地成了可以在夜晚交换呼吸和体温的恋人。一切都向着理所应当的方向发展,仿佛等待着他们的只有这一条路,他们本该如此

罗恩是在他们共度初夜的那晚发现哈利患有那极其特殊的病的。
当时,他本想抽出圣经旁边的相册——里面仅存着寥寥可数的几张哈利与父母的合照。然而一本薄薄的、夹在两者之间的病例本却这样被带了出来。
那一张张白纸上写着难以理解的黑字,说实话,当时他并没有完全看懂那些文字组合起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下意识觉得这一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哈利会对他缄口不言。于是他默默将那个拗口的病名缩写记在了心里。
隔天,刚从德思礼家离开他就直接拐进了巴士站,他并没有回家,而是乘车去了市图书馆。
当搜索页面完整加载出这个病的详细信息时,罗恩出了一身冷汗。
对这种罕见基因疾病信息记录最全的网页在暗网,或许是因为那怪诞的病症、还有那些堪称亵渎的真实案例极大满足了人们的猎奇心理。他始终记得,那天他坐在图书馆的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文字,那些字符仿佛有了生命,在他眼前乱晃。夏末的气温仿佛突然结了霜,让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回家的路途变得无比漫长,罗恩拖着沉重的脚步,仿佛每一步都踩进泥沼。
他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哈利的种种表现在罗恩的眼前重新浮现。他想起那次不能说明理由的疏远,两人和好那晚哈利藏在身后的抱枕,那句"我怕我会伤害你";自行车露营时,哈利说他的身上有一股香味,并且他确实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凑近他周围深深吸气;还有前一晚亲密时,哈利曾极其专注地舔过他的汗迹。
一切都说明,他就是哈利唯一的那个解药。
罗恩觉得双腿仿佛灌了铅,沉重得连迈步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很难做到。于是他在路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了下来。
这意味着……这意味着还剩下一年半,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只剩下一年半。之后,他们的结局将是致命的。
他想起那张愿望清单,哈利曾说那些是他在十八岁之前想要完成的愿望。他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个末日降临吗?明知没有未来,唯有一步一步走向既定的终点,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他想到了平安夜那晚的梦,本以为那可能是他们的未来,原来终究只是个无法被实现的幻影,在那个画面中,只有一个人能留下。
他在长椅上一直坐到太阳快要西沉才起身。其实还想再坐一会儿,把乱麻似的思绪理顺,可昨天一整晚都没回家,他不能再让家人们担心。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时天色已晚。推开家门,金妮正在跟哥哥们争论恋爱话题,爸爸在和珀西投入地谈论工作的事,妈妈在收拾餐桌。没有人注意到他。
也好。罗恩默默上楼,脚步虚浮得像个游魂。
回到房间把门一关,他把自己整个人摔进床里。一想到只剩一年半时间,哈利就会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中,这个念头让他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他抱紧枕头,那是此时此刻唯一能给他带来些许安全感的东西。害怕再次被抛下的恐惧像黑暗一般袭来,上次的疏远让罗恩产生了一些分离焦虑,无力感爬满胸口。他不能再次回到那个状态,他不想让哈利离开。可他不是医生。没有任何办法能够阻止这件事,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什么都做不到。
楼下传来一阵欢笑,似乎是双胞胎讲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话,逗得所有在楼下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捧腹。
不对。
罗恩忽然抬起头,一个想法如同一丝细微的电流闪过脑海。
他并非什么都做不到。
实际上,他能做到。
他能帮助哈利,让他活下去。不如说,能帮助哈利的只有他一个人。只要——
只要能不让哈利离开,他愿意给出所有。
一旦理清楚了这个思路,胸口竟然不那么疼了。
如果自己不在了,家人们终究会走出阴影。他们会很难过——罗恩对此感到十分愧疚,但有一个大家庭总会互相疗愈彼此。
其实他也并不是必须存在。
就像现在这样,不管他在家还是不在家,大家都想不起来他的存在。这样很好,这说明他们熬得过去。
但哈利需要他。如果自己不做些什么的话,他就会死。
罗恩爬起身来,靠在床头,依然紧紧抱着怀里的枕头。
那么需要他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件了。
他还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他还从未真正确认哈利是否完全没有味觉,只有证实了这一点,他的猜想才能成立。这一切还需要一次验证。
如果哈利注定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那他想要给哈利一个未来。

自那天起,罗恩和哈利分享食物的目的便不再单纯。看似一如既往,其实是在观察哈利的反应。
黄油曲奇、纸杯蛋糕、柠檬鲑鱼。
看着哈利嚼着那些寡淡无味的配菜仍然装出一副好吃的样子,罗恩细心伪装起自己真正的情绪。他知道,其实哈利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好吃"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到底,病历上的血检数值白纸黑字,他已经见过了,会出错的概率近乎为零。可他一定想要亲自证实。
于是他专门烤了一袋饼干,作为最终手段。妈妈的祖传配方被他改了,他无视本该放糖的步骤,却额外放了很多很多盐。饼干出炉时他试着尝了一口,咸到发苦,几乎难以下咽。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那天当哈利回到避风港以后,怒火中烧地控诉着校霸的行径。他的注意力却只集中在哈利吃了饼干没有。对方看上去楞了一下,冲天的怒气无端消失了一半,接过了话头。
罗恩真的希望哈利会跟他抱怨饼干的味道。可惜的是他没有。

为了给哈利出这口恶气,也为了替他完成清单上的最后一个愿望,罗恩想出了个至今想来都十分精彩绝妙的点子。或许这么多年来被双胞胎哥哥耳濡目染,他到底学到了几手真本事。
整整两周,他们都在暗中筹备。每天拿到新的爆料照片,罗恩就握起彩笔涂涂画画,添上几句毒辣点评。夜深了,两人缩在避风港里,脑袋抵着脑袋,对着那些“杰作”忍不住发笑,迫不及待想看见它们在礼堂大屏上亮相。
结果比预想中还要完美。德里克当场吃瘪,脸色骤变只用了一秒。罗恩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只剩满载的得意。那张脸曾经有多威风,现在就有多落魄。
他太得意了,以至于不小心被德里克发现。对方如火如荼的目光准确无误地扎向罗恩,挽着袖子冲过来,一下将他掼倒在地。
后脑勺磕得嗡的一声,反倒迫使罗恩瞬间冷静了。这个时候从哥哥们那里学来的第二手真本事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一直是个打架好手。至少,在物理层面上从学校的霸凌者手中保护自己对他来说已是驾轻就熟。
两人就这样在地上滚作一团,轮流把对方按在身下。这一架打得十分畅快,德里克斯虽比他健壮,却不如他灵活。当那只极具威慑力的拳头打破嘴角,他已经结结实实地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一串青紫。
最终德里克落荒而逃,仍不忘回头放下狠话。罗恩嗤笑着拍掉裤腿上的灰土,被哈利一把扶起身子。
他抬起头,对哈利扬起胜利的笑容,想要收获他钦佩和惊喜的眼神。可是就在抬头的一刹那,他对上了一张僵硬的脸。
哈利的样子非常不对劲:他的表情是僵住的,身体像是被人用巨大的木桩钉死在了原地。那双绿眼的瞳孔急剧收缩成危险的针尖大小,眼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猩红血丝,如同鲜红的荆棘正盘绕着那对眼球。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眼前飞速晃过,仿佛车祸之前最后看到的系列画面。
哈利撞上了他的嘴唇,那动作不像亲吻,而是撕咬。牙齿钳住唇舌,一只力大无穷的手铁箍般扣住他的后脑,使他无力挣脱。他本想忍耐,可哈利的动作让他唇舌酸麻、无法呼吸,头皮也被指甲抠得生疼。几声痛苦的呜咽从喉口逃逸。
哈利突然离开了他的嘴,转而顺着左侧脸颊一路舔到眼角——一定是那只不争气的伤眼擅自流下了泪。
极致的恐惧如冰水浇透全身。罗恩感觉到那条温热的舌头正舔着自己的眼睛表面,并尝试伸进他眼球和眼睑之间的缝隙——哈利在试图把他的眼珠给撬出来。
他会在今天被拆吃入腹吗?现在?即将面临的一切从他眼前飞速闪过,都是一些零碎的、血肉模糊的、被开膛破肚的画面。
他再也无法抑制那种致命的恐惧,直到颤抖的哭喊终于唤回了哈利的意识,那股蛮力突然消失。哈利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向后退去,看上去比罗恩还要震惊和无措。几经犹豫,哈利还是上前一步,小心地抱住了他。
罗恩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如果不是哈利撑着,他可能当场就会瘫倒在地。
他真的准备好了吗?真的决定要做这件事了吗?他好像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当真正发生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胆小,他才真的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到底是什么。
所谓牺牲不是颇具浪漫主义色彩的殉道,而是像暗网用户们最期待的那种猎奇剧情,被活生生啃食殆尽。
他愿意为拯救哈利而付出自己的生命吗?答案是肯定的,不需要再做过多考虑。
但他敢被生吞活剥吗?一点一点被吃掉,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突然不再那么确定了,或许,他应该给自己更多时间来仔细思考这件事。
他一直都是个很怕疼的男孩。

罗恩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得像潮水起落。右美托咪定在他的血管里温柔地流动,将恐惧融化成一池温水。如今再想起那件事,他已经不再能感觉到当时那样的紧张。
事情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对疼痛的恐惧已经不再是个难题——他在图书馆里找到了解决方案。
他想起有一个重复上演的噩梦正在渐渐褪色。
在这一年里,他总是半夜突然惊醒,手指穿梭在自己的红发间,只有确认过那里摸起来依旧一切正常,他才能继续入睡。
他捻了捻重新长长的发梢,他花了一年的时间才等到它们恢复到如今的长度。
他仍偶尔会在夜里回到那个噩梦中的场景。那一天——也就是在他刚为哈利完成最后一条心愿后没过多久,他被迫剪短了自己长及脖颈的长发。

在新学期伊始时,有几名转校生来到了他所就读的学校。他们总是处处给罗恩找不痛快,原因还是那老几样。说实在的,他已经有些厌倦了。于是就像哈利每天忙于收集德里克的罪证,那一阵子,罗恩也在不得不和一些无赖周旋。终于有一次忍无可忍,他给了他们一点教训,一对三。
可这几个人不像其他的霸凌者那样知难而退。隔天放学后,三人把他堵进一条小巷,还带来一个外校的帮手,凑成了一个恃强凌弱四人小团体。
罗恩定睛一看,领头的正是前几天被自己收拾了一顿的那个德里克。他心下顿觉不妙——对方下颌上还留着前几天被他打出的淤青未散。
德里克也愣了一下,只一秒,眼里随即燃气复仇的快意。
几个人趁罗恩不备,反剪了他的双手,用校服皮带结结实实地捆住,又用胶带封住了他的嘴。
挨揍在意料之中,他闭紧双眼忍受着落在腹部的拳打脚踢。可接下来的事超出了他的预料,德里克点燃了打火机,抓起一把他的红发,逼迫他抬起头。
蓝黄色火舌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他甚至能感觉到睫毛被热浪炙烤得发颤。
罗恩不知道德里克究竟要做什么,他毫无还手之力,他的命运被紧紧攥在对方手里。他无法保护自己,只要对方想,他就会终结在这里,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地死去。
也许他确实露出了害怕和惊恐的表情。他说不出话,只能急促地喘息。手持打火机的人眼中满是残忍的笑意,热浪扭曲着视线,在那对虹膜的映射中,他看见了自己落魄的模样。
接着,火苗点燃了罗恩的头发。他太害怕了,根本听不清周围的人在哄笑中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很热,很烫,烫得他流出泪来。他能听见自己的发丝在火苗中发出极其细微的爆裂声,灼痛的感觉像一只猛兽咬住了他的脖颈。
在火势继续蔓延到无可挽回之前,一桶水泼在了他的身上,火被扑灭了。
那群人扬长而去,留下湿漉漉的罗恩依然被绑在小巷里,任他自生自灭。他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的双手被绑得发麻,失去了知觉。好在之前那桶水减弱了粘性,在肩膀上蹭了几下后,胶带就从他的脸上剥落了。他用沙哑的声音喊住路人帮忙,这才解开了手腕上的束缚。他再三道谢,对方本想要帮他报警,但想到德里克的爸爸是什么身份的人,他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身上的水已经干了,只有被压在身下的布料还有些发潮。他摸摸头发,被烧掉一大块,衣领也烧坏了。脖颈内侧有一处小面积烫伤,肚子上已经浮现出青紫的瘀痕,仍然很痛。
他就这样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家。家里人基本都已经睡了,只有珀西的房间依然亮着灯,想也知道,他一定还在看书。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罗恩还是敲开了那扇房门,请珀西帮忙替他把头发修剪一下。珀西看了他一会儿,眼神上下打量几番,没有多问。只是下楼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罐烫伤膏,细致地帮他抹在了伤口上。
回到房间,罗恩望着镜中自己剪短的头发,眼眶有点发红。
珀西的手艺其实还不赖,即使剪短了依然挺好看的。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除了还在隐隐作痛的腹部以外,身体上已经没有什么明显不适,好像所有发生的事都已经过去了。烧伤会愈合,顶多留下一个疤痕。腹部的瘀伤或许在一周之内就能消退,这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他留了这么久的长发没有了。若要再长回原先的长度,不知道还要花上多久。
一股相当浓烈的委屈和悲戚忽然上涌,呛得他发红的眼里又流下泪来。
他不知道自己又在把所有的痛苦全都归因到一件无所谓的小事上了,他总是不知不觉在这样做。
此刻他只是觉得,他真的很喜欢自己以前的长发。

他很开心哈利没有对他的短发造型大惊小怪。他知道一旦对方较真追问起来,自己是解释不清的。而如果真把原由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他会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无论如何,哈利说他的短发很好看,这让他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家里人也注意到了他的短发,尤其是金妮,似乎对他把长发剪短颇具微词。他都用"换换心情"简单搪塞过去,他们也就不再追问了。看来珀西为他保守了秘密。
如今只要回到学校,他就不得不忍受那几个转校生带来的语言侮辱和肢体碰撞。
他不敢再还手了,因为他知道德里克是个疯子,可以让他付出一切他能付出的代价,而自己却全身而退。这些年来他用反抗为自己争取来的平静校园生活,在那一天之中功亏一篑。
多亏珀西给他的药膏,他每天仔细给那块烧伤上药。伤口好得很快,没几天就结痂了,大约一周多一点,连痂壳都已经脱落干净。他看不见那处伤口,但手指轻触时,那里痒痒的。裸着上身对着镜子前前后后地检查,身上的那些瘀伤也已经全部散去了,看不到一丝暴行的痕迹。
可有些东西却顽固地留存了下来。那件事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比实际的身体伤害要严重得多,远超他的想象。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梦见火。
那场火在耳边不停燃烧,点燃他所有头发,蔓延他的半个身子,最终将他整个吞噬。有几双无形的手禁锢着他的身体,捂着他的嘴,让他既无法动弹分毫,也叫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会大汗淋漓地惊醒,抱着枕头坐在窗前,仔细听雨水敲击窗子的节奏。
四月的英格兰已经进入雨季,一周至少有一半时间在下雨。他陷入前所未有的矛盾:通常来说,他是讨厌阴雨天的,因为潮湿的空气和灰蒙蒙的天空使他心情压抑,仿佛头顶时刻覆着一朵沉甸甸的雨云。
但自从那件事后,雨天竟莫名让他安心。雨声像一只透明的茧包裹住他,沉闷地回响在鼓膜深处,只有在这里面,紧张的神经才会被抚平。

这天的天气还算好,灰蓝色的天幕不见厚重的云,有稀薄的阳光透露出来,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有雨。难得周末,他想要早点见到哈利,他便轻装简从地出门,往避风港跑去。
不料刚到半途,天上就开始落下淅淅沥沥的雨点。罗恩心里暗叫倒霉,脚步加快。厚重的雨云在几分钟之内盘踞在了一起,原本细小的雨滴顷刻间铺天盖地。
视野被雨水糊成茫茫一片,他只能看清几步之内的前路,凭靠着直觉摸索向前。这种感觉倒也习惯,他的人生也是一样,不在棋盘上的东西,他总是算不到终点。
无需依靠眼睛,他可以单靠刻进基因的直觉找到哈利,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上百次。他用手遮挡在眼眶上方,避免雨水流进眼睛里。低头冒雨,他能看清脚下的路面质感,当鞋底触到那片龟裂的沥青地时,他就知道已经踏入了那个废弃停车场的范围。
刚抬起头,一个身影就冲破雨幕,将他抱了个满怀。对方的力道太猛,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在雨中。
仔细一看,原来是哈利。他忍不住笑了,笑容中带着自己没有察觉的欣喜和雀跃,一句刚想问出口的"怎么了"瞬间被对方用嘴堵住。
周遭一切被磅礴的雨声吞没,如同舞台被拉上厚重的帷幕,此刻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人。
哈利双手捧着他的脸,指尖冰凉,相贴的唇舌却异常温热。一股暖流从相接处静静淌遍全身,驱散了浸透衣衫的寒意。口腔内侧痒痒的,扎实而紧密的安全感油然而生,罗恩后知后觉地环住对方的后背,隔着湿透的衣料摸索着对方的脊椎。
在暴雨中接吻就像一场时刻濒临窒息的冒险,用鼻子呼吸比想象中更难。他们像两个溺水者,小心分享着仅存的那一点点空气,谁也不肯先一步主动分开。直到罗恩双腿开始发软,才不舍地撤开几厘米,断开这个他无比流连的亲吻。
两人的额头相抵,皮肤之间隔着一层湿滑的水膜,望着彼此通红的脸颊,咧开傻笑。接着哈利又将唇贴上罗恩的下颌角、脖颈、锁骨,在上面印上一个个轻柔的吻。
当哈利吻到脖颈侧后方时,罗恩轻轻颤栗着。那处烫伤刚刚愈合,新生的嫩皮对触觉与温度都格外敏感。他感觉到一个柔软温热的触感覆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描画着伤痕边缘,再缓缓移向中心,轻轻吸吮,温柔得让人心慌。
一股酸楚忽然从心底涌上,仿佛有人把他的泪腺揉皱了,再慢慢抚平。那酸楚顺着鼻腔爬升,在眼底蓄成浅浅一汪。
罗恩也说不清,为什么哈利的这个举动会给他如此巨大的撼动。
也许是因为哈利始终这样爱惜地对待他,就好像他是他世界中最珍贵的宝物,明明他曾经只是一个对任何人来说都无关紧要的存在。明明他什么都不是。
雨水冲进他的眼睛里,浇灭了梦里的那场火。一定是这天气太多愁善感,连带着把他的眼泪也一股脑地带了出来。有雨幕作为掩护,他可以放心让泪水滑落。
他再也遇不到像面前这个男孩一样的人了。
他搂住哈利的脖颈,热烈地回吻上去。

从沙发床上醒来时已经是深夜,窗外的雨势渐小,他能听出来。
往身侧望去,哈利睡得正熟。罗恩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贴上面前单薄的胸膛,感受那胸腔随着呼吸顽强地一起一落。真奇怪,明明他们睡前才刚做过极度亲密的事,现在却依然会觉得脸颊发烫。他留恋地望着那张脸,努力抿住上扬的嘴角。
春日的夜晚微寒,凉意在不经意间爬上皮肤。罗恩正要起身拿毯子,脚尖碰到了一个被折叠多次的小小纸块。
是那张愿望清单,此时正像一个白色的小生灵伏在阴影里。一定是哈利无意中掉落的,他把它拾起。
小心地展开,罗恩逐条看过两人共同完成的那些心愿,回忆随之涌来,笑意满盈脸庞。
读到最末时,他发现底下多出了一条新的愿望。说是愿望,但前面并没有标上相应地的序号,只是简明扼要的几个字母组成简单一句话——"活下去"。
哈利想活下去。
他翻过纸张。原本上半张画着一栋简笔小套房,他知道。此时在下半张又多添了一个反倒着的小涂鸦,是两个手牵手的小人。
虽然画得十分简陋,但那一定是他们俩。因为那两个小人中的高个子脸上点着雀斑,稍矮的那个戴着圆框眼镜,额角还有一道闪电型伤疤。画技有限,哈利仍努力把两个人的特征都画了出来。
罗恩嘴角噙着笑,仔细看着两张涂鸦,颠来倒去地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或许只是在某个异想天开的时刻被哈利添上的。
他把纸张向后折起,只露出上半张纸的小房子,仔细端详着,忍不住想起自己曾向哈利许诺过的美丽未来。
闭上眼,他在心中想象着那画面成真时的模样。
他知道当哈利真正实现这个愿望时会有多么高兴。他一定会用尽全力,把那栋小房子布置成最温馨的小家。
他想象着哈利拎着油漆桶,自己在崭新的房间里刷来刷去;一边计算着工资,一边买下一件一件独属于自己的家具;他会在每个节假日,将自己的小院子装饰得应景而热烈,处处弥漫着浓浓的节日气息。哈利一定会好好生活,因为这一切是如此得来不易。
想着那一幅幅画面,淡淡的笑意始终没有离开过罗恩的嘴角。一些原本在心中飘浮不定的想法,终于缓缓地、彻底地、坚定不移地降落了。

罗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刚刚那些画面究竟从哪里开始是梦,这不重要。他在自家床上睁开双眼,暮色已经染透了窗。他对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荧光星海出神片刻,转头看了看时间。距离将药物推入静脉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他缓缓坐起身,给了自己几分钟时间,让意识彻底清醒。随后毫不犹豫地掐住大腿内侧最柔软的那块肉,狠狠拧了一下。
没有痛觉,只有肌肉被压迫的麻木触感,很好——虽然明天这里会出现青紫色的印子。那片平时隐没在阴影中的皮肤早已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指印。
他又熟练地割伤了上臂内侧。刀刃划破皮肤,血珠沿着轨迹绽放,滴滴落在了预先准备好的纸巾上,没有弄脏地板和衣服。疼痛本应像电流窜上脊髓,却在即将冲进大脑前撞上一堵化学筑起的墙,那是超出常人用量20%的药剂正在血液里奔流,把神经信号挨个掐灭。
依旧没有疼痛,只有冰凉的金属划过皮肤的触感,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奇异的疏离感。罗恩能感觉到自己对剂量控制已经越来越在行了。
让他意外的是,他竟然还能感觉到饿。
饥饿感变得很抽象,他可以理性地判断自己此时应该是饿了,但身体层面的感受却十分空洞。没有胃酸灼烧的绞痛,没有血糖低落时的烦躁,他只是莫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出想要吃饭的信号。
于是他走下楼。餐厅已经空荡荡,只剩莫莉还在厨房收拾残局。客厅的电视声一如既往,偶尔伴随亚瑟和金妮的笑声传进耳朵。
莫莉正在把剩下的土豆铲进保鲜盒,转身看见正从楼梯上下来的罗恩,惊讶地眨眨眼。
"我还以为你和哈利在外面玩呢!"
她在围裙上抹了把手,又忙把刚刚盖好的盒子打开。
"给你热一下,想吃点什么?还剩下烤土豆,红豆玛芬,还有半份三明治,炖菜……"她环顾一周,忽然发现,"炖菜居然空了,你们这帮孩子真是越来越能吃了。"
她顿了顿,眉眼浮起歉意:"真抱歉罗尼,饿坏了吧?"
"没事的,烤土豆和玛芬就好,谢谢妈妈。"罗恩说。
他在餐桌边坐下,安静地看着母亲张罗,头顶暖光映着她鬓角这两年因操劳新添的白发。红豆玛芬的香甜气息弥漫开来,一盘美味很快被摆到面前。
他咬下一口玛芬,黄油和蜂蜜的滋味在舌尖绽放。这种平凡的幸福让他眼眶发涩。
真不敢想象尝不到味道会是什么感觉,那会是个怎样单调无味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迷迭香的清新,没有奶油的醇厚,没有油脂的焦香……没有这些能让人觉得世间美妙的感受,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哈利真的是太可怜了。
但没关系,我一定会让你尝到味道的,我要将命运从你身上夺走的一切全部还给你。
他一边吃一边想着。

我想送给你一颗星星,虽然我只有支离破碎的一颗,但那颗星会将你的前路照亮。即使在黯淡的天幕上再也没有我的身影,我也希望你的梦想能够成真。

End.
18950字
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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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学生
三年级学生
1#
发布于:2026-01-02 22:52
来膜拜了,啊啊啊,真的很喜欢这个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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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
七年级学生
七年级学生
  • 社区居民
  • 忠实会员
  • 社区明星
2#
发布于:2026-01-10 21:47
这是未公开的最后一个番外,共三万多字,至此正文加番外共十五万字,《天堂》的文字部分全部结束并公开,撒花!老样子欢迎大家留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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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正飘着鹅毛雪,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拂过玻璃窗,又轻飘飘地滑落,层层叠叠地积攒在窗棱上,堆砌出一个越来越厚的白色边框。如果不是因为天色早已彻底沉透,黑得像最浓的钢笔墨水一般泼洒了整个天际,此时窗外这漫天飞絮的景象一定很壮观。
哈利下意识地朝窗外望去,几乎看不到月亮,只有厚重浓密的雪云,将它严严实实地遮盖在了身后,偶尔从云层缝隙间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
他们的宿舍是大学分配中最实惠也最偏僻的一间,好处是安静,坏处是此刻户外只有寥寥几盏路灯还在坚持工作,在狂暴的雪幕中散发着毛茸茸的、昏黄的光圈,勉强勾勒出小径和树木的轮廓。
这景象让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刚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一本推理小说。书里就描绘了类似的暴风雪天气,几个人被困在一座孤立的宅邸中,接着便是接连发生的离奇命案。
但此刻的天气并不会让人感到那般的阴冷和诡谲,因为暖橘色的灯光从他们书桌的台灯和床头的小夜灯中流泻出来,柔和地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前两天他们刚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圣诞装饰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这些简陋的装饰营造出了十足的温馨。
把目光移向室内,罗恩正靠在略显狭窄的单人床床头,手里拿着一张色彩鲜艳的圣诞贺卡,指腹摸索着卡面上凸起的雪花图案。哈利知道,那是罗恩准备寄回家里的。
看着这一幕,哈利忽然意识到,罗恩已经连续两年没有回家和家人们一起过圣诞节了。不仅如此,他仔细回想,似乎这两年里,罗恩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地见过他的任何一位家人。哈利放下手里的书,爬上床,从身后将罗恩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柔软的红发上,在他微凉的耳廓上印下一个轻吻。
"我陪你一起去回去看看吧。"哈利轻声说。
罗恩嘴角挂着笑,侧过头看向哈利的眼里略带一丝难以掩饰的惆怅,哈利猜他是想家了。可罗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手里的贺卡放到床头柜上,转身更深地埋进哈利怀里。
"今年先不了,家里好像挺忙的。而且就我们两个人不是很好吗?"罗恩顿了顿抬起头,眼睛微微亮起,"对了,我听说诺森伯兰谷那边有个很棒的小镇,圣诞氛围特别浓。不如去那里待几天?就我们俩。"
 
于是在这个圣诞节,他们依然没有踏上通往老家的熟悉道路,而是去那个位于山谷中的小镇进行了一场为期三天的短途旅行。
小镇仿佛是从圣诞贺卡里走出来的地方。低矮的石头房屋屋顶积着绵软的白雪,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主街道两旁的路灯都挂上了可爱的冬青花环。两人牵着手,在铺着洁白新雪的小镇上悠闲地逛了一整天,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们在一家飘出浓郁肉桂香的小餐馆吃了午餐,厚厚的肉酱千层面和热乎乎的苹果派带着某种不真实的幸福感,暂时驱散了寒冷。
尽管天气严寒,他们还是在镇广场上一辆挂着彩灯的复古冰淇淋车旁停了下来。罗恩给自己买了一个堆得高高的、撒着碎坚果的巧克力冰淇淋蛋筒,尽管冻得不停跺脚,嘴上却吃得无比满足。哈利也要了一个香草味的,甜香的味道占据了味蕾。其实比起冰淇淋来说,哈利更喜欢吃一些热乎的东西,他只是对冰淇淋车有着天然好感。而且看罗恩吃得开心的样子,他觉得一切都很好。
傍晚时分,他们走进了小镇中心那座古老的石砌教堂。里面并不宏伟,却充满了温暖的烛光,唱诗班的孩子用稚嫩清澈的声音唱着圣诞颂歌。人们安静地坐着,在摇曳的烛光中静静听着老神父用温和的声音讲述圣诞的故事,氛围安宁而祥和。
夜晚的小镇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松枝的细微声响。他们下榻的民宿房间狭小却温馨,蓬松柔软的被子包裹着两人,在唯一一盏床头灯散发的光晕下,他们紧紧相拥着。
"还记得吗?我们在教堂第一次相见。现在想想,也可以说是上帝……或者某种命运,把我们带到了一起吧?"哈利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那时候看起来总是有点落寞,有点孤独,坐在长椅上的身影对我来说总是有着莫名的吸引力。于是我走向你,向你伸出了手。"
“你当时突然拽住我的手,把我吓了一跳。”罗恩轻笑着回应。
“我怎么记得是你主动握上来的?”
"好吧,或许是这么回事。"罗恩说,"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在留意你了。我想是我先注意到的你,比你注意到我要早那么一点点。"
罗恩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沾沾自喜的意味。
"我很怀疑这一点,"哈利拨弄着一缕红发,将它缠绕在手指上,语气十分肯定地说,"因为从我第一次走进那所教堂起,我的目光就无法从你身上移开了。"
"我不信。"罗恩抬起头,"你肯定在吹牛。"
哈利毫不犹豫地开口:"你当时穿着嫩绿色的半袖衫和棕黄色的灯芯绒裤子。"
"好了好了,你赢了,那套搭配太土了,我相信你了。"
罗恩说着,胡乱用手捂向哈利的脸,试图堵住话头,被哈利闪了过去。
"你的出现点亮了我的人生,可以这么说吗?"
"也很土,但是我爱听。"罗恩收回了手,重新缩回被窝里,放在哈利的腰上取暖。"真不敢相信,我们已经相识六年了。"
"只有六年吗?我总觉得已经过去十年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从在教堂相遇开始直到大学,时间线清晰连贯,好像确实是六年。那另外四年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将民宿小屋包裹进一片柔软的寂静。罗恩在哈利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拨弄着哈利睡衣上的纽扣。
"嘿,"罗恩的声音有点懒洋洋的,打破了沉默,"今年我的生日你打算送我什么礼物?"
哈利轻笑着:"这还没到一月份呢,你就开始盘算三月的生日礼物了?"
"跟你我还需要假装矜持?"罗恩理直气壮地抬头瞥了他一眼,嘴角翘着,"提前预告一下,给点提示嘛。别又是像去年一样给我做一桌'惊喜'大餐吧。"
"怎么,你不喜欢吗?"
说这话的时候,哈利险些绷不住笑。他原本是故意板起脸想委屈一下的,但很快想起了去年那顿手忙脚乱、烟熏火燎后诞生的晚餐,最后还是靠罗恩点的披萨救了场。
罗恩扁扁嘴:“喜欢——但是,我的意思是做饭这种事还是交给我来吧。”
“你嫌弃我的厨艺,不管怎么说我在德思礼家也是经常被使唤做饭的。”哈利佯装不满。
罗恩忍不住笑出声:“关于这一点,我觉得他们也挺神奇的,你总是会把菜烧得,呃,过火一些。”
回想上次的生日大餐中蛋饼下面那厚厚的焦糊硬壳,哈利有点不好意思地缩缩脖子。
“但他们却还是会让你来做饭,某种意义上的勇气可嘉。”
“好啦好啦,那今年不做饭了,给你别的礼物怎么样?”哈利终于投降,把试图躲闪的罗恩抓回怀里箍紧。
“比如?”
哈利低下头,绿色瞳孔里映着近在咫尺的恋人,声音故意压低,温热的唇贴近对方耳垂。
“比如……占用你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吗?从日出到下一个日出。”搂着罗恩的手掌悄然探进睡衣下摆,覆上腰间光滑的皮肤。吻随之落下,封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或是同意或是调侃的回答。
 
哈利确实不擅长做饭,对于火候的掌控是一方面,他的调味也做得没有罗恩那么好。盐糖不分,醋酒混淆是常有的事,最终成品往往要依赖食材本身的味道和大量的黑胡椒来拯救。
也正因如此,他格外喜欢吃罗恩做的饭。无论是简单的煎蛋三明治还是复杂的炖菜烤肉,每次他都会用百分之百的专注去享用罗恩端到他面前的每一餐,认真品味每一层味道在口腔中融合的变化,近乎虔诚,就好像他从前吃过的东西都没有味道一样。
这个念头偶尔会让哈利有些恍惚。因为他确实经常会做一个梦,在那个反复出现的梦里,不管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所有美食在他的嘴里都如同咀嚼蜡块。不过想来,梦里面没有味道也是正常。
在现实中,他分明是有味觉的。
此刻,哈利正在图书馆艰难地写着他的论文作业,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献和空荡荡的文档光标发愁。忽然一颗包装鲜艳的糖果滚到他的键盘边上。
他抬起头,看见隔着摇摇欲坠的书山和旁边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罐,罗恩正探着脑袋对他眨眼,用口型说:“补充糖分,效率加倍。”
哈利拆开包装纸,把那颗糖果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驱散了论文带来的焦灼。
那是他很喜欢的一个水果糖牌子。话虽如此,其实也没有喜欢到会自己特地买来吃的地步。
他只是喜欢罗恩把那颗圆圆的糖果扔给他——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关怀以及自然而然的亲密。他永远钟爱着罗恩带给他的那股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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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浴室门被敲响,罗恩穿着T恤和短裤,头发睡得乱翘,隔着浴室门催促:“快出来!水要凉了!”
哈利拉开条门缝,在罗恩一声短促的惊呼声中,一把将他拽进淋浴间:“那节约用水吧。”
有限的空间里顿时挤得转身都难。热水打湿了罗恩薄薄的衣衫,棉布紧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影影绰绰的轮廓。氤氲水汽让没戴眼镜的哈利视线更加朦胧,面前那人脸颊上的雀斑都变得模糊,像蒙了一层柔光。哈利笑着,手指勾住那件湿透的短袖衫下摆,利落地将它从罗恩头顶脱下来,随手扔进旁边待洗的洗衣篮里,然后恶作剧地把自己头发上的泡沫抹了一大把到罗恩的红发上,堆成了一个小皇冠的形状。
"哈哈。"
罗恩干笑两声,立刻掬起一捧水泼向哈利,又伸手去够洗发水瓶准备报复回去。哗啦啦的水声和玩闹声挤满了狭小的浴室。
 
哈利时常会觉得这一切都太幸福了,幸福得有些失真。
这种幸福体现在方方面面,渗透进每一个平凡的日常缝隙。比如清晨醒来时身边均匀的呼吸声,一起挤在镜子前刷牙时相碰的手肘;有人总是数着下课的倒计时,拉着哈利第一个冲进食堂,占领一个最好的位置;或是在图书馆赶作业时分享一副耳机,小腿在桌下有意无意地互相摩挲着。
在枯燥得能把人逼疯的通识选修哲学课上,哈利和罗恩一如既往地并肩坐在中后排。讲台上,那位头发油腻得仿佛一个月没洗的黑袍教授正用他毫无起伏的语调剖析着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空气中弥漫着浓度严重超标的昏沉。
哈利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从躯壳里飘出去。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眼角瞥见旁边的罗恩已经开始小鸡啄米。最终,他忍不住撕下一角笔记纸,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悄悄扔给旁边的罗恩。
就在这时,一团阴影笼罩下来。那个油腻黑发的教授就好像是从讲台上平移过来一般,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了哈利的座位旁边,截胡了那张小纸条。
"'心形'罗恩'心形',海德格尔让我昏昏欲睡,而你让我精神百倍。"纸条被展开。
教授用慢吞吞的声音,清晰且大声地朗读了小纸条里面的内容,引来教室里一阵哄笑。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漆黑无光的双眼俯视着哈利,嘴角抿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看来比起存在主义来说,显然浪漫主义更吸引你是不是,波特先生?”
哈利感觉全身血液直往脸上涌。回头一看,罗恩已经像鸵鸟一样把烧红的脸埋进了课桌下,只留下一头红发露在外面,每一根发丝都写着"我不存在"。
结果毫不意外,黑发教授以课堂纪律涣散,需加深学术思考为由,给哈利和罗恩两人额外布置了一篇分析海德格尔哲学观的三千字论文。
哈利知道罗恩是被自己牵连的无辜受害者。但那位古怪的教授总是喜欢一视同仁地一起惩罚他们两个,仿佛认定他们是一个共犯结构。
走在离开教室的路上,听着罗恩哀叹又多出来的作业,哈利在心里暗暗发誓下一个学年绝对不再选修哲学课。
两人认命地钻进图书馆,对着那篇额外多出来的三千字哲学论文发愁。几小时后,罗恩饿得肚子咕咕叫,见哈利还没有要撤离的意思,忍不住从背包里摸出午餐,偷偷咬了一大口。那是半个用油纸包着的火腿三明治。就在他腮帮子鼓鼓地咀嚼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位表情严肃的图书管理员正皱着眉,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朝这边走了过来。
罗恩瞬间僵住,嘴里塞满了面包,惊慌失措地看向不远处正在书架前徘徊的哈利,眼神疯狂传递着求救信号:"快救我!"
哈利接收到讯号,立刻快步流星地走过去,抢先一步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对罗恩说:"同学,这里不能吃东西,图书馆的规定都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管理员听到,同时动作极其自然地从罗恩手里拿过那半个三明治,重新用油纸包好夹在臂弯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经常负责收缴违禁品。
然后他转向走过来的管理员,一脸正直:"女士,我已经提醒过他了,食物我会带出去处理的。"
管理员审视地看了看一脸"我知道错了"的罗恩,又看了看态度诚恳、手里拿着没收来的食物的哈利,最终满意地点点头,警告性地瞪了罗恩一眼,转身离开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书架后,哈利才松了一口气,把三明治重新塞给罗恩:“抱歉,饿坏了吧?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罗恩珍惜地护住自己的午餐,冲哈利竖起两根心怀敬意的拇指。
 
哈利有时候会梦到自己和罗恩的另一种相处方式,那个梦里的自己异常瘦弱,被一种挥之不去的忧郁所笼罩。梦里的世界总是灰扑扑的,索然无味,他也无法从进食中获取任何一点最基本的快乐,因为他吃不出味道。
可如果说梦境本就是没有味道的,为什么梦中的他却总是能在罗恩身上闻到一股清晰可辨的、沁人心脾的香气?
更让他不解的是,这个梦里的一切逻辑都异常严谨,情节连贯,不像他平时那些荒诞跳跃的梦。梦里,他和罗恩的相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和深藏的绝望,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对方。这些过于逼真的片段穿插在他的睡眠中,导致每一次醒来都得好一阵子迷惘,难以立刻从梦中的情绪断开。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梦里那个世界才是真实,而醒来的一切反而如梦一般恍惚。
就像此刻,他又一次从那灰暗却奇异的梦中惊醒,心跳急促,目光一时无法在天花板上聚焦。
身旁的罗恩翻了个身,一条胳膊压在他的身上,让他的呼吸稍微一窒。但哈利没有动,他喜欢这种感觉。他无比需要这份沉甸甸的、真实的触感来驱散那个黯淡的梦。
"……怎么了?"
罗恩似乎被他不安稳的呼吸惊扰,半梦半醒地发出含糊的音节,手臂更紧地搂了他一下。
"又做那个梦了,"哈利沉默片刻,轻声回答,"那个梦太真实了,就好像一切都真实存在过。"
那只原本搭在哈利胸口的手摇摇晃晃地抬起,在哈利的头顶上结结实实地摸了好几下,似乎是一种安抚的动作。哈利能感觉到罗恩的大脑似乎还在睡意中挣扎,他迷迷糊糊地说着:"也许,嗯……也许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个你我,我们会在所有的世界里相遇。"他打了个哈欠,"也许那些世界全都会在你的梦里出现。也许这一切,包括我们现在的对话,也只是某个平行世界中的一个梦。"
“你的意思是也许我梦里的世界是个平行世界吗?还是说……现在我们存在的世界其实才是一个梦?”
“我的意思是也许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梦。”
罗恩说着,把脸往哈利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逐渐深沉的呼吸声。
 
自那次关于梦境的夜谈之后,哈利就对罗恩无意中提起的那个概念上了心。周末一起窝在沙发里挑选电影时,他会有意无意地指向那些涉及平行时空或量子理论的片子。
这次他们选的是一部节奏紧张的电影。剧情里,主角一次次经历着短暂的八分钟,试图改变既定的事实,拯救一列早已爆炸的火车。最后,他竟真的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一个拯救成功的平行世界。
片尾字幕滚过,房间里只剩下屏幕闪烁的光影。哈利还沉浸在剧情里,而罗恩正靠在他的身上,不停地往嘴里扔着微波炉爆米花。
"或许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个你我,有的我们相爱了,有的我们只是好朋友,有的可能走向了非常糟糕的结局,有的甚至可能是骑着扫帚飞来飞去的巫师。"
他看着罗恩,忽然天马行空地说。
“如果这个理论正确的话,我所感受到的就是无论在哪个世界里,我们之间都有着根深蒂固的'爱'。不管这个爱究竟是友谊还是爱情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罗恩回应他说。
这句话像一颗圆润的石子投入哈利的心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驱散了一些虚无缥缈的猜想带来的不安。
他总是忍不住去思考那晚提及的,关于这世界是平行世界中的一个梦的猜想,然后又很快把它故意抛到脑后。
现在的一切全都很实在。他的五感明确无比,把罗恩抱在怀里的触感和温度都是真实的,他能感受到的爱也是真实的,这个世界实实在在,不可能是一个梦。即便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假的,这份爱也肯定是真的。这是超越逻辑的、唯一无需证明的公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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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毕业前的两三个月,找房子成了比毕业论文更迫在眉睫的头等大事。他们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看了无数间价格还算能负担、却总有着各种硬伤的出租屋。
看完第六间公寓后,两人站在楼道里面面相觑。那房间狭小逼仄,墙纸剥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更别提卫生间需要和整个楼层的人共用了。
罗恩垮着脸,有气无力地靠在斑驳的墙壁上,还没等完全靠上又立刻弹开:“……看来蟑螂是免费的。”
哈利被逗笑了:“算它附赠小宠物。”
罗恩想象了一下小宠物们成群结队出现的场面,咧着嘴打了个寒颤:“还是算了吧。”
哈利笑着拉起他的手,把人从那个令人沮丧的楼道里拽出来:“走,奖励自己一个热狗去!下一个会更好。”
夕阳拉长了整个街区的影子,很快,路灯都亮了起来。
他们在街角的小推车买了一份廉价热狗,并肩坐在马路边上,一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着,一边对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远处那些漂亮的、灯火通明的公寓楼指指点点,幻想着哪一扇窗在将来会属于他们。他们就像两个拥有无限财富的国王,肆意规划着属于自己的疆土。
 
毕业的兴奋感和现实的压力被无缝连接在一起,随之而来的并非坦途,而是生活的重量。他们面临着大大小小的面试,却只有一套像样的西装,哈利穿着有点大,而罗恩穿起来却有点小。
时间表被细心安排过,面试时间巧妙错开,西装轮流穿。他们互相为对方打好领带、扣好袖扣、抚平褶皱,确保没有任何纰漏。有时交接的时间很短,换上以后还带着上一人的温度,于是他们就这样带着对方的体温和期盼,奔波在不同的楼宇之间。
他们租下了一间俭朴到近乎寒酸的小公寓。这里远不如大学宿舍设施齐全,甚至比不上罗恩在家里自己的卧室房间。这地方又小又破,电路老化,经常停水停电。但好在租金足够便宜,给了他们喘息的空间。
虽然只是个临时的住所,罗恩对这里却像对待真正的家一样。他用便宜的二手布料做了窗帘,这样只需要花成品窗帘四分之一的价格;用照片盖住剥落的墙漆,虽然墙上的瑕疵有很多,但他们的照片更多;用几块色彩明亮的旧毯子把磨损严重的沙发重新包一遍,如果什么时候看腻了,还可以再换成别的图案。
小公寓的厨房虽然空间逼仄,翠绿色的瓷砖已经斑驳,水槽上方的热水器功能也不是很稳定,经常发出令人担忧的嗡嗡鸣响。但这厨房里有一个向阳的小窗台。罗恩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个小陶土盆,在里面种上了薄荷和罗勒,作为一种可以吃的盆栽。有需要的时候,他就会从花盆里掐几片新鲜的叶子,洒进正在烹煮的料理中。
这就像罗恩与生俱来的特异功能一样,无论多么破败的空间,只要经他的手简单打理,总能奇迹般地变得温馨和踏实,就像当年那辆废弃的冰淇淋车。
在找到理想的工作前,他们必须先生存下去。哈利凭借耐力和不错的体力,接下了几份帮社区邻居遛狗喂猫的零工,在不同的街区穿梭着,被大大小小的狗拽着跑。罗恩在一家大型连锁超市找到了一份收银员的兼职,每天穿着不太合身的制服,站在收银台后面重复着扫码、装袋、收银的流程,微笑着应对形形色色的顾客,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无论这份收入多么微薄,当薪水到手时都会有一个固定的小小庆祝仪式。
罗恩利用收银员的便利,把现金换成小面额的纸币,郑重地分成几小摞:“这是房租”、“这是水电”、“这是接下来一周的餐费”、“这点存起来”,最后只剩下薄薄一张纸币,外加几枚硬币作为盈余。
“走,”他兴奋地拉起哈利的手,“今天加菜!”
他们一起去超市,在冷鲜柜前徘徊良久,精心挑选了一块看起来不算完美的牛排,回家用黄油煎得滋滋响。
狭小的厨房里弥漫着肉香,两人就着白面包分享这一小块精心烹制的牛排,吃得格外仔细,仿佛在品尝顶级料理。
饭后,罗恩把加餐剩下的零钱也塞进门口那只陶瓷小猪存钱罐里,硬币落进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听,这就是未来的声音。”他对哈利咧嘴一笑。
 
这种简单而充实的生活,让哈利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希望。虽然日子过得有些清苦,但那些小小的庆祝仪式让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充满了盼头,仿佛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被阳光填满,让哈利期待着每一个明天的到来。
临近闭店时间,哈利溜进了罗恩打工的那家大超市。冷白的灯光下,货架前略显空旷,这个时间只有零星几个顾客。他拿起一包薯片,走到罗恩的收银台前,敲了敲台面。
"你好,"他故意压低嗓音,装出严肃的样子,"我怀疑这包薯片过期了,麻烦帮我检查一下?"
罗恩正低头整理零钱,闻声一脸疲惫地抬起头,下意识准备道歉。当看到哈利那张恶作剧得逞的脸时,紧绷的表情化成一个笑脸。
"你就不能换个好点的借口?"他哭笑不得地接过那包薯片,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日期,"新鲜得很,吃不死你。"
哈利把薯片推给他,顺手往收银机里扔了一枚硬币:"犒劳你的,辛苦啦。"
罗恩笑着摇摇头,手伸进制服兜里摸了摸,从里面掏出一颗哈利最喜欢的那种水果硬糖,精准地扔到了他手里。
"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下班。"
等罗恩换好自己的衣服从员工休息室出来,两人在这间即将打烊的商超里悠闲地逛了一大圈。他们像打猎一样,搜刮了还能找到的所有试吃点,最终拿下了两小杯酸奶,几块曲奇、一片果仁面包、两片苏打饼干、几小块各式各样的奶酪、甚至两片生火腿,外加两个当天没能卖出去的三明治。收获颇丰。
带着这些战利品,他们并没有马上回到出租屋,而是偷偷爬上了公寓楼的天台。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闷热,他们坐在天台边缘晃荡着腿,分享着三明治和试吃品,俯瞰脚下灯火流转的城市。
哈利忽然掏出手机,播放起一首音质一般但旋律舒缓的老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学着电影中绅士的样子,对还坐在地上的罗恩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这位先生,能请你跳支舞吗?"
听着熟悉的乐曲,罗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我的天啊,哈利。"
他毫不犹豫地把手交给了哈利,被哈利一拽便从地上带起。
城市霓虹是他们的背景灯,晚风是伴奏。车流喧嚣的声音如同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没有标准的舞步,他们只是本能地靠近,哈利的手搭在罗恩的后腰,罗恩的手臂环过哈利的肩膀,另一只空闲的手彼此十指相扣。偶尔,脚步会错乱,膝盖会轻轻相撞,或者谁踩在谁的鞋尖上,带来一阵压抑的低笑和更紧的拥抱。他们就像两株依偎着生长的藤蔓,在无人注视的夜空下,伴着只有他们能听见的节奏,随意地摇晃着身体。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放缓,彼此之间只剩下相拥的体温和平稳的心跳。脚步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圈出属于两人的一小片独立的宇宙。
他们笨拙地摇摆,罗恩嘲笑哈利又踩了他的脚,哈利反驳道谁让你的脚比我的长,引来对方报复性地试图踩回。哈利灵敏地躲闪,转而去挠他痒。最后两人笑作一团,舞步彻底乱套,在撕来扯去的玩闹过后,干脆一起躺倒在了微凉的水泥地上,望着璀璨明亮的夜空。
"真想把星星都搬到卧室里,天天看着。"罗恩仰着头,轻声感叹。
"就像你原先的卧室天花板上那样?"哈利侧过头看他。
"嗯,"想到那曾经属于自己的卧室,罗恩忍不住露出一个柔软的笑,眼里有星光流转。"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以后,我要再画一个天花板。"
"一定的,我送给你。"哈利说。
“我相信你。”
哈利做了一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两人相视而笑。
安静了一会儿,思绪飘回现实。
"不过那太遥远了,如果我们赚到钱了,还是先从眼前做起吧。"想到明天还要洗今天躺在地上弄脏的衣服,罗恩嘟囔着,“先买台洗衣机怎么样?就放在我们的阳台上。不用再抱着一大筐衣服跑去楼下用共享的了……”
"好,一言为定。就先买洗衣机。"哈利捏了他的手指。
这个触手可及的计划让罗恩兴奋起来,蓝眼睛在霓虹灯的映照下闪闪发亮:"再买两把躺椅怎么样?把它们也放在阳台上,这样我们就可以躺在阳台上看星星了。"
哈利想了想:"嗯……不过我们的阳台好像放不下洗衣机和躺椅。"
"好吧,也对。"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落,让哈利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相握的手悄悄挪了挪,指尖带着安抚从他的指缝间滑入,十指相扣。
"别误会,哈利,我一点也不嫌弃这里。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快乐,"罗恩握紧了哈利的手,侧头看向他,声音轻如夜风。"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获得的这些快乐和幸福,就好像……就好像在天堂一样。"
 
这句话莫名让哈利的胸口一颤。
"天堂"这个字眼就像一根刺一样扎了进来,让哈利感到一阵隐隐的不安。
他不喜欢这个词,因为这个词让他联想到死亡。
这股不安并非空穴来风,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最近的梦令他毛骨悚然。在梦里,他开始独自徘徊在一个寂静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间,一排排冰冷的金属尸屉散发着逼人的寒气。
他不知道梦里的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在寻找什么,只知道自己在一个一个地拉开那些沉重的抽屉,查看里面苍白静止的面孔。在其中的某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一张酷似罗恩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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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哈利坐在餐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堆简历表格和招聘广告。公寓里没有位置安排书房,沙发前的茶几太矮,于是圆形的餐桌日常充当着书桌的职责。
他正在填写一张张自己的简历,笔尖在纸上的摩擦声细小却持续不断。几步外的厨台前,罗恩在准备晚餐,低着头专心地切菜,刀起刀落间节奏均匀。两种平凡无比的声响在空气里相遇,互不冲突,也不干扰彼此的节奏,只是同时存在着,重叠在一起,这几乎可以概括大部分他们之间日复一日的背景音。
填完自己的那份,哈利又自然地拿过罗恩那份空白表格,熟练地帮他填写基本信息。
"你的可用时间想怎么填?"哈利低着头问道,笔帽轻点着纸张上的文字,"这家咖啡店有个上午的排班,每周三个平日,每天四小时,外加周末任意一天七小时。"
罗恩正在水槽边处理土豆,不自觉地放慢了削皮的动作:"嗯……有周三到周五的班吗?周末的话就填周六吧,这样刚好和超市的班错开,"他歪着头思索起来,"除了周三是重合的,不过也没事,依然有休息时间。"
一边想一边说,手里的刀继续动着。结果一分神,刀尖滑了一厘米,恰好切到他的左手食指。罗恩倒吸一口凉气,鲜红的血珠立刻从一道不算很深的口子里冒了出来。
哈利猛抬起头,看到那滴血珠从罗恩的指尖滑落,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椅子被用力推开,发出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他瞬间来到了罗恩的身边。抓住流血的手,小心地拉到水龙头下,用冷水快速冲洗。水流冲淡了血色,但新的血还在不断渗出。
哈利的神情紧绷地可怕,嘴唇抿成一条线。他飞快关掉水,拽着罗恩来到沙发边,从柜子里翻出药箱,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取消毒液,轻轻擦拭着伤口,以免菜刀上或是水流中的细菌进入到伤口里。
罗恩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没事的哈利,小伤口而已,你怎么这么紧张?"
哈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专注地用创可贴包好那根手指,等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那双绿色眼睛里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慌张。
"总觉得一旦看见你流血就会发生不好的事。"他心有余悸地说。
 
这种没由来的恐慌让他感到困惑,就像一种外来的病毒正在侵蚀他的思维,这种恐惧在夜晚时分变本加厉。
他开始梦到更清晰的画面。他梦到罗恩的嘴唇上冒出一个细小的血珠,鲜红刺眼,像一颗红宝石缀在雪白的皮肤上。接着梦境就会变得极度混乱,充满无法理解的撞击和掠夺,还弥漫着一股让人无法忍耐的香甜气味。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罗恩看向他的双眼中盛满了真切的恐惧。
他的梦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象。他不再只是模糊地感到不安,而是能在梦里看见更多细节:失去血色的嘴唇,惊恐的眼神,通红的右眼中滑下泪珠。他还感受到更多的情感:心痛,后悔,还有近乎疯狂的渴望。
这一切逼真得可怕,比起凭空产生的噩梦来说更像是在读取一段被深埋的记忆。就好像那是自己确实经历过的另一世,正试图冲破屏障,提醒着他某些被彻底遗忘的真相。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梦境的内容正像滴入清水中的血滴,越来越多地渗透进他的意识中,在他的眼前蒙上一层淡淡的红雾。
就在前不久,罗恩染上了一次重感冒,发起高烧,体温一度飙升至将近四十度,整整两天没吃没喝。哈利小心地照顾着他,试图喂他喝点温水,或者自己煮的燕麦粥,但很快就被他条件反射一般全都吐了出来。看着挚友脸色苍白如纸,非但没吃进东西,反倒吐得更加痛苦的样子,哈利心急如焚。
怕罗恩脱水休克,哈利果断带他来到社区医院打点滴,补充电解质和水分。在候诊室里,罗恩虚弱地靠在哈利的身上,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滚热的呼吸喷在皮肤表面。
依照护士的要求,罗恩乖乖伸出了手。护士只在手背看了一眼,就将他的手翻转过去,露出手臂内侧近端更粗、也更稳定的血管。护士熟练地绑上压脉带,消毒棉签的冰凉触感让罗恩瑟缩了一下。哈利紧紧搂着他,目光始终无法从那支闪着寒光的针头上移开。当针尖刺进血管的时候,哈利几乎是本能地、被一种原始的恐慌驱使着偏过头,紧紧闭上眼睛。
看他这副样子,护士忍不住调侃他:打针的没怕,看的人反倒怕了。
哈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那苍白手腕内侧的细小针孔为什么会让他的心跳狠狠地漏掉一拍。那针孔明明如此微不足道,很快就会愈合并消失。他搞不懂。只知道几天过后,罗恩已经完全退烧,恢复了活蹦乱跳的状态。而当哈利再次拉过他的手腕,看见那几个小红点犹如在青蓝色树杈上开出的小花渐渐隐于夜色,他感到心如刀绞。
 
还有一次更奇怪。
一个如往常一般慵懒的周日下午,阳光透过出租屋的窗户,将室内照得暖融融的。两人挤在那张略显破旧的沙发上,无聊地按着遥控器,电视频道一个接一个地跳过,没有一个想看的节目。
罗恩忽然直起了身子,对着哈利神秘兮兮地笑起来,伸出两只攥紧的拳头。
"玩个游戏,"他晃了晃拳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彩,"猜猜看好东西在哪只手里?"
哈利被他的情绪感染,放下吃了一半的玉米片,故作认真地左右打量着他的两只手,仿佛在做什么重大抉择。最终他选择了右边。
“确定吗?不反悔?”
“就右边!”
哈利伸手讨要,罗恩笑着举高了那只右手,引得哈利站起来去够。经过一来一回的拉扯,哈利成功捉住了它。
可当他的手指碰到罗恩的手,正准备像往常无数次嬉闹那样,带着玩笑的意味去掰开那些紧握的手指时,一股毫无征兆的剧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动作僵住了,笑容凝固在脸上。
眼前罗恩带笑的脸庞似乎模糊了一瞬,另一个可怕的、破碎的画面叠加上来——苍白失血的手同样紧紧攥着,冰冷、僵硬,了无生气。而他正颤抖着,试图从那只紧握的手中取出什么东西。
一张被血液浸染的、皱巴巴的纸。
那张纸是什么?
他不知道,记忆的碎片尖锐却模糊。他只是隐约觉得那张纸至关重要,甚至十分致命。
哈利猛地抽回手,仿佛被烫到一样,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它们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胸腔里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剧烈的悲痛和恐惧毫无缘由地奔涌而上,冲垮了所有的防线。
一滴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他试图吸气,却发出哽咽的、破碎的声音,泪水决堤般涌出,无法停止。
“哈利!”罗恩脸上的笑容消失,慌了神。他急忙放下拳头,手足无措地想去碰哈利颤抖的肩,“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拼命摇头,泪水冲走了一切,视线模糊成一片水光。他蜷缩起来,双手捂住脸,无声地痛哭着。
那感觉太真实了,冰冷的触感,湿润的血液,灭顶的绝望。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碎片画面,却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罗恩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张开自己刚才紧握的右手。掌心安静地躺着一颗水果糖,彩色的糖纸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廉价却欢快的光泽。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几乎让哈利崩溃,有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就在他的大脑边缘,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究竟为什么他总是在梦里目睹罗恩被人伤害了?他受了极其严重的伤,很快就要死了,可还是艰难地伸出手,用最后一点力气去抚摸哈利的脸颊,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和悲伤,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悲悯和宽慰。
那到底是谁干的?是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伤害了罗恩?
为什么眼前这个人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却总是担心他下一秒就会突然消失不见?
这种毫无根据的恐惧像毒蛇一般缠绕着他,越收越紧,以至于他渐渐变得无法忍受罗恩离开他的视线范围,无法忍受他受哪怕一丁点伤。这件事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生活了,像一只惊弓之鸟。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实际上,他现在又开始重新鼓捣起了厨房那摊事,并不是因为对烹饪突然来了兴趣,而是源于一种与日俱增的焦虑——他意识到做饭这件事实在是太危险了。
那天早上罗恩煎蛋时不小心让热油溅到了手背,烫出一个红色的小圆点。在又一系列理所当然的过度医疗后,他紧紧握着罗恩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做饭太容易受伤了,以后还是我来做吧。”
罗恩看着哈利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他晃了晃被包得略显夸张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哈利,我很感动,真的。但是……你确定要接管厨房?说句实话,不是想打击你的积极性,只是你知道你做饭做得,呃……"他似乎是想找一个委婉的词,"很难吃。”
看到哈利的脸色瞬间垮了一下,嘴角委屈地向下撇,但那双绿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倔强和不肯退让的光。罗恩心软了,无奈地摊开了手:“好吧好吧,这样,以后所有切菜之类的所谓危险工作归你,调味和煎烤还是我来,行吗?不然我们俩迟早得食物中毒。”
“可是……”
“火候是很重要的。这已经是我妥协过的结果了,波特先生。”他学起了珀西的语气。
哈利抿着嘴,看起来还是不太满意,但最终还是勉强点了头。于是在这之后,厨房里经常能看到哈利系着围裙,一脸严肃地对着砧板下刀的光景。罗恩则在一旁悠闲地指挥着“切小块点”“厚度要均匀”,偶尔忍不住偷笑两声,看起来心里甜滋滋的。
 
哈利也隐约意识到自己最近的反应可能有些过度了,这种无时不刻的焦虑不仅折磨着自己,或许也给罗恩带来了压力。但他控制不住。
一天上午,他去一位雇主家里喂猫时,意外地发现那位养着一只姜色长毛扁脸猫的棕发女孩还没出门。
那女孩虽然做事一板一眼,但性格开朗,之前几次碰面时都会和他闲聊几句。看着那只慵懒的长毛猫慢吞吞地吃着罐头,哈利一边清理猫砂盆一边犹豫着,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透露了自己最近的烦恼。
"你是说,你对他的保护欲到了一种只要人不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就会感到很心慌的地步?"
女孩靠在门框上,听着他的话若有所思。
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是担心他。但是这样的行为,会不会其实有点干涉了你男友的独立自主性呢?也许他能照顾好自己,他也是个成年人了,你要相信他。如果你管得太多的话也许有一天他会厌烦。"女孩的话逻辑清晰,温和却直接。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你要相信他”这句话的时候,哈利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难道他不相信罗恩吗?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不相信罗恩能照顾好自己吗?显然不是。罗恩独立,乐观,虽然有时候毛手毛脚,但绝对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生活。
只是他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一句话,一句承诺,他曾坚定不移地相信过,但那承诺最后还是落空了。
 
“那种事情不会发生的,我能保护好自己。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这天晚上,哈利一边看书一边想着白天那女孩说过的话。她说得没错,他确实应该试着松一口气,不然一直这样下去,总有一天罗恩会受不了。
时间一点点逼近罗恩平时回家的时刻。他时不时抬头向墙上的时钟瞟去一眼,看着指针慢慢走过。他等待着那串熟悉的钥匙声,等着罗恩推门进来,一边把外套挂在门后,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工作上遇到的事,然后走过来,给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可今天罗恩回来晚了。书页翻得越来越快,脑子却像冻住了一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每隔几秒就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希望看到罗恩给他发来消息。
秒针一格一格前进着,在寂静的公寓里咔哒作响。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长得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勒紧他的脖子。在无尽的焦虑中,分针悄无声息地转完了一圈,距离罗恩平时的到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门口依旧安静。手机沉默得像是坏掉了。他拨过去的电话也无人接听,最后只剩冰冷的语音信箱提示音。
哈利坐在沙发上,越等越心慌,他从没发现这沙发坐起来这么让人难受。各种不好的念头像失控的杂草在脑海中疯长。车祸?绑架?抢劫?还是更糟的……那些梦里出现过的可怕事情?
终于,他再也坐不住了,恐惧感像寒风一般侵入浑身的每一条骨缝。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最近的外套冲出门去。夜晚下起了雨,雨势很小,但沁在身上依旧很冷。他丝毫不顾,只是一路奔向罗恩打工的超市,心脏在胸口疯狂擂动,像有一把小锤子从里面敲击着肋骨。
冲到超市门口,里面灯火通明却顾客稀少,正在做闭店前的整理。他气喘吁吁地抓住一个正在拖地的店员。
"请问……罗恩·韦斯莱,红头发那个,他下班了吗?"
店员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韦斯莱?他早就走了啊,差不多一小时前就打卡下班了。"
店员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哈利头顶狠狠浇下,瞬间让他从头冷到脚。哈利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像掉进了湖面上凿开的冰窟。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街道寻找,脚步越来越快,视线焦急地扫过每一个相似的红发身影,又失望地移开。每一种可能的意外都在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清晰上演,每一个画面都让他胆战心惊。冷风吹得他双眼发涩,全部心神都被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巨大恐惧紧紧攥住。
当他几乎被这种恐惧彻底淹没,脸色苍白地推开家门时,却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罗恩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蒸发着沐浴露的清香。他看到像根柱子一样杵在门口、失魂落魄的哈利,愣了一下。
"咦?你出去了?我还以为你在房间……"
话没说完,就被哈利就猛冲上来紧紧抱入怀中,抱得那么用力,几乎让他呼吸受阻。
哈利的声音闷在他带着水汽的肩窝,劫后余生般地颤抖着:“你去哪了?!我找不到你,打电话也不接……我以为……”
罗恩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解释:“诶呀,对不起对不起!手机没电了。我回来路上看到有一家超市卫生纸搞特大促销,排队抢购去了!你看,”他指着墙角那一大堆战利品,“够我们用好久呢!”
哈利的目光顺着看过去,那堆平庸甚至有点可笑的几大袋卫生纸静静地立在墙角。再回头看看怀里完好无损的罗恩,僵硬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巨大的安心感如同此时罗恩身上散发的热气,融化了所有恐慌。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罗恩。两人一起陷进那张小小的旧沙发里,哈利的手臂依然固执地环着罗恩的腰,久久不愿松开手。罗恩任由他抱着,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夜晚时分,两人在床上亲密相拥。结束后,哈利的一部分在罗恩的身体里深深地埋着,手臂始终紧紧环着他,力道大得像是要字面意义将两人融为一体,仿佛只有在这种极致的肌肤相贴的时刻才能感觉到心安。感受到了那份不同往常的紧绷和依赖,罗恩被箍得有点喘不上气。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回应着,手指轻轻抚过哈利汗湿的脊背,接纳着所有。这种近乎溺爱的容忍终于让哈利紧绷的神经得到一丝放松。
 
深夜,哈利意料之中地被噩梦惊醒。他深深地呼吸着,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将手探向身边。发现罗恩正呼吸平稳地好好睡在身旁,他依然无法平静。哈利侧过身,在黑暗中长久地凝视着罗恩的睡脸,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描摹着无比熟悉的轮廓。他将耳朵贴上罗恩的胸口,听着里面一下一下稳定跳动的节奏,深深地呼吸着,然后轻吻上他的胸腔。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的这里一定很疼。
“做什么噩梦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带着浓重的睡意轻声问道。
听到罗恩的声音,哈利发现自己竟无法抑制地哽咽起来,泪水滑落进床单。他只能抱得更紧一些。
“我梦到我失去你了。”
“你怎么会失去我呢?”
“不知道……我不知道……”
罗恩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逐渐清醒过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哈利此时过快的心跳和过于用力的拥抱。没有挣扎,也没有抱怨,他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个人都更舒服些。然后他回抱住哈利,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没事的,没事的哈利,我在呢,睡吧。”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哈利的语气中充斥着孩子一般的脆弱和不安全感,急切地需要得到一个确定的承诺。
“不会了,永远不会了。”罗恩轻声说,“对不起。”
那声对不起轻得像幻觉一样。
哈利不知道罗恩为什么要道歉,但他的安抚就像一粒最有效的安眠药,将他从噩梦的余悸中解救了出来。在对方的怀抱中,哈利的眼皮渐渐沉重,这次终于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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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罗恩的好消息比预期来得更早一些。经过努力投递简历和几轮面试,他成功被一家大型连锁家居卖场录用,担任采购跟单的职位。
收到正式录用通知那天,他兴高采烈地冲回家,把那张纸拍到哈利眼前,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有了这份工作,以后我们买家具就能省钱了!"他兴致勃勃地说,已然开始畅想未来,"如果我努力工作的话,没准能在样品价的基础上再拿到额外的折扣!"
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不仅仅是因为有员工折扣,更因为这家公司的供应商网络遍布全球,这意味着有很多机会可以借着出差的名头顺道去其他国家逛逛。他记得这是罗恩的人生梦想之一。
他们两人在大学时选的课程大部分重叠,主修的都是商科方向,做过公司金融报表,也研究过市场营销的案例,打下了不错的商业基础,只有一些细节方向的选修偶尔有所不同。这份采购跟单的工作正好能发挥罗恩在细节战略和沟通协调上的优势,而且在一个生活条件普通的大家庭里长大,他先天对"性价比"有着更加敏锐的直觉。
相比之下,哈利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有着更明确、更具野心、甚至可以说是更功利的目标。他希望能找到一份起薪高且晋升路径明晰的工作。他并不十分在乎工作内容是否乏味无趣,因为他心里藏着一个秘密计划,他想要早日攒下一笔可观的资产,作为未来房子的首付款。
他始终想要拥有一栋让自己日思夜想的、带着花园的二层独栋小楼。他渴望能早日带着罗恩摆脱现在这间潮湿又拥挤、时不时还闹点小毛病的廉价出租屋,想让罗恩住上好房子,过上好生活。所以,他的简历大部分都投给了银行。
现在,他要穿上那套在前一天晚上被熨烫得笔挺的西装,去参加一场机会难得的面试。怀着忐忑与期望,哈利踏进了那家位于市中心的银行大楼。
然而面试的过程却被前一天晚上那个炮弹一般的噩梦撞得偏离了预想的轨道。这一次的梦境比以往还要更加令人不安,以至于醒来后直到现在都浑浑噩噩地心神不宁。梦里那冰冷僵硬的触感、绝望的氛围和破碎的画面像幽灵一样在他的脑中纠缠不休。
一排面试官坐在他的对面,再往远处,是一扇光亮的落地窗,刺眼的阳光灌进室内,将空间划分成明暗两半。哈利努力想要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可他的视觉好像出了问题。面前的几张面孔都在逆光当中,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像烟雾一般不稳定地波动着,在边缘处聚聚散散。
他下意识地擦擦眼睛,用力揉了几下,试图驱散这诡异的幻觉,却无济于事。逆光刺得他双眼发疼,被光线照亮的边缘在他的视野中仿佛燃烧了起来,热浪扭曲着形状。只一分神的功夫,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为面试精心准备好的说辞、对金融的理解、对岗位的热情,此刻都被那几团挥之不去的阴影所侵占。
整个面试的过程就像是一场梦游。他机械地回答着问题,言辞空洞,逻辑混乱,甚至答非所问。过后,他都无法回想起自己究竟做了哪些糟糕透顶的回答,只记得面试官们逐渐皱起的眉头,彼此交换着带有疑虑的眼神。
当他终于逃离那间令人窒息的房间,走在回家的路上时,那种诡异的感觉也并没有消失。他仔细盯着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行人,发现他们的轮廓也都呈现出一种虚虚实实、飘忽不定的状态,好像他一直以来所信赖的现实露出了马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的精神压力太大,终于开始出现幻觉了吗?
 
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哈利坠入了噩梦的全新维度,一个更为血腥恐怖的深渊。
罗恩浑身都是狰狞的伤口,胸口开了个大洞,几乎被开膛破肚,躺倒在他的怀中。而他自己的双手沾满了温热粘稠的鲜红液体,嘴里正机械地咀嚼着,咀嚼着什么他根本不敢去深思的东西。
那些细节逼真到令人发指。
在这个梦里,他终于尝到味道了。奶油蛋糕的味道,罗恩的味道。那种美妙绝伦却叫他痛苦万分的滋味。
原来在这梦里残忍地伤害了罗恩的人是他自己。
然后他便一次又一次地梦见,在白天逃离,又被夜晚带回此地。
他抱着罗恩,红色的发丝被同样鲜红的干涸血液粘在脸颊和脖颈上,分不清是血还是发。他徒劳地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却只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反向渗入自己的骨髓,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抱起来不应该是这样的温度,这样的触感,这样的重量。这种反直觉的错位感让他所熟悉的一切远离他的认知,将他逼往崩溃的边缘。
遍地鲜红,大片大片的血液蔓延着,就好像有人把罗恩身体里所有的血液全都抽了出来,泼洒在地面上。但四周弥漫着的不是常识中血液应该有的铁锈味,而是一种难以言表的、能直接勾起人最原始食欲的浓烈香气,那种香气缠绕在他的舌尖和鼻腔。
一种恐怖的触感——一种口感,像着魔一般徘徊在梦境的最深处,挥之不去。他清晰记得那种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来咬断的质地,而一旦咬破,那极致的浓香和令人上瘾的弹牙感便会占领他的感官,吞噬他的心智。
这种感觉几乎毁了哈利的生活。
他无法正常入睡,无法集中精神打工,甚至不敢长时间注视罗恩,那股浓重的罪恶感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理智告诉他,梦是潜意识的产物。可他怎么会有这种潜意识?难道在心底里,他想要伤害罗恩?他怎么可能呢?
但那种感觉太过于真实了,每一种感官的体验都带着无法辩驳的实感,真实得不像一场梦。反而他的生活——与罗恩在一起,那些虽然拮据却充满温馨的日常点滴,那些欢笑和幸福看起来倒有些不真实了。
 
他开始偷偷观察周围的一切,观察罗恩,试图捕捉任何能证明眼前生活坚实可信的依据,以此来安抚自己在噩梦与现实之间剧烈摇摆的理智。
有一天下午去接罗恩下班,坐在摇晃的公交车上,哈利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一个穿着亮黄色外套、牵着一只柯基犬的女人。那天的天色阴沉,光线暗淡,女人身上明亮的色彩让他多看了两眼。
然后公车平稳地驶过了几条街区,大约过了好几英里,车子在拥堵的街道缓慢前行。他居然又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女人和柯基犬,以完全相同的步态和姿势走过相同的商店门口,就像一段录制好的视频被循环播放了一次。
哈利猛地坐直身体,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上,瞪大眼睛想确认那究竟是不是幻觉。公交车却在此时突然启动,拐过了街角。他心脏狂跳,试图告诉自己只是看错了,或者是什么概率极低的巧合,亦或是双胞胎。但在内心深处,那种精准的重复感让他毛骨悚然。
而隔天一个周末的清晨,哈利在半梦半醒间,耳边忽然萦绕起一段旋律。那是一首他从没在任何地方听过的、带着淡淡忧伤的钢琴曲,音符简单却直击心底。醒来后,那段旋律依旧在他脑中盘绕。
那天下午,他和罗恩在一家他们常去的咖啡馆小坐。店内播放着轻柔的曲调。突然一段一模一样的钢琴旋律从音响流泻,每一个音符都与他清晨在朦胧中听到的分毫不差。
哈利僵住了,身体猛地一颤,咖啡杯差点脱手,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极速爬升。他怎么会预知了一段未知的音乐?
 
那种无处不在的、隐隐约约的不协调感,像一种低频的背景噪音一样持续折磨着哈利的神经。他越是试图用理性去证明这个世界的可信度,去寻找证据,就越是深陷怀疑的漩涡。
夜晚那些噩梦更是将这种焦虑推上了顶点。
他迫切需要抓住点什么,什么都行,以此来证明脚下的土地是坚实的,他现在的幸福生活是真切的。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给德思礼家打电话。
这个想法本身就可笑至极,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出弗农姨夫在那头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咆哮的声音,或者佩妮姨妈冷淡又警惕的回应。但那是他过去人生里一个丑陋却确凿无疑的锚点。他甚至需要借助那种熟悉的厌恶感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手指有些发抖,他翻找着通讯录里那个从未拨出过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忙音,而是响起了三声特殊提示音,紧接着一段毫无情感起伏的女声录音响起: “您拨打的号码未被识别,请挂机后重试。”
未被识别?
哈利愣住了。他不信邪,又仔细核对了一遍那串数字,再次拨打。依旧是未被识别的号码。
怎么可能?德思礼家在那栋房子里住了几十年,号码从未变过!
浑身的血液凉了几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猛地转向正在旁边沙发上翻看着家居杂志的罗恩,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
“罗恩,你最近给家里打过电话吗?”
罗恩从杂志里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和闪烁,像是没料到会突然被问这个问题。
“啊?家里……怎么了?"他含糊地应道。
"你打家里的号码能打通吗?"哈利追问。
"哦,应该……没问题吧?妈妈他们有时候可能……可能有时候信号不好。”罗恩的语气飘忽,完全没有平时说话的底气。
答非所问。哈利的心跳得更快了,握着手机的手指都有些发抖。罗恩的反应不对劲,很不对劲。一个可怕的猜想劈中了他。
"你现在打一个。"
"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罗恩面前,抽走了他手里那本杂志,把手机塞到了他的手里,让他无处可躲。
"现在打。"
"哈利……"
哈利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蓝色里找到答案:“你有往家里打过电话吗?最近?上个月?甚至……去年?”哈利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上大学之后,你联系过他们吗?比尔呢?金妮呢?弗雷德和乔治呢?”
罗恩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嘴唇微张,却像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蓝色的眼神里充满了慌乱、痛苦,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奈和悲伤。
空气陷入死寂,一种掷地有声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令人窒息。
这沉默比任何否认和辩解都更有力,它本身就是答案。
看着罗恩这副被逼到绝地,几乎就要破碎的样子,哈利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忽然被一股浓重的心疼所取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险些失控了。
刚刚的强硬消失不见,态度软化了下来,他跌坐在沙发上,把罗恩搂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昨晚没睡好,抱歉吓到你了。"
 
这天晚上睡觉时,他照例死死地搂着罗恩,手臂环得很紧,一刻也不敢撒手,如同溺水者抱着求生的浮木。只有紧密相贴的皮肤,对方平稳的心跳,还有温热的体温和真实的触感,才能让他捕捉到一丝实感。这几乎成了他维系理智的唯一手段。
这里到底是哪?
他所经历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他所处的世界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是某个未知的平行宇宙,还是别的什么难以理解的领域?
 
他甚至忘记了去担忧那场灾难级别的银行面试。世界像一片浓稠的雾,吞没了一切其他琐碎的忧虑。
当从信箱中拿出那封录用信的时候,哈利觉得那场面试似乎已经过去了一年之久。他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自己表现得那么糟糕还能被录用。
也许是因为这一切根本并不真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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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他站在银行的玻璃幕墙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秩序井然的世界,却感到一种彻骨的荒唐感由心而生。
无数个“梦境”碎片拼凑出了另一套完整的“现实”。在那个现实中,他患有一种天生就没有味觉的罕见绝症,最终在绝望和本能的双重驱使下发展成了无法挽回的食人罪行。
他想起了所有细枝末节。诊断书被捏在手里的触感、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对某种特定香气的疯狂渴望、以及最后那无法磨灭的痛苦和对极致美味的体验,然后那套现实中的记忆停止在了他十八岁生日那天。
也就是说现在,关于十八岁之前的经历,他的脑子里并存着两套截然不同的记忆。到底哪套是真的,哪套是假的?
当他冷静下来仔细对比,关于他患有不治之症的那套现实的记忆,其细节的丰富程度、情感的冲击力、逻辑的连贯性,竟然比他原本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现实还要更加具体,更加扎实。
如果说他生病的世界才是真正的现实,那他一直以来相信的这个世界又是什么?是来自某个平行世界的梦吗?那真实的他,到底在哪里?正在经历什么?而身边的罗恩……又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他是假的吗?
他是否只是自己潜意识里根据最深切的渴望而投射出来的一个完美的影子?是因为在那片无尽的虚无和罪孽中,他最想要见到、想要补偿的人就是罗恩,所以他才会如此鲜活地存在于这个梦里?
但人怎么可能会做一个这么长的梦呢?
他没办法再去质问罗恩,他怕自己控制不好情绪,再次破坏眼前所拥有的温暖。即使永远无法找到真相,他也不能允许自己把崩溃发泄在罗恩的身上,即便他根本不知道罗恩是不是真的。
其实他也不敢去问。
面前的这个罗恩,他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自己被哈利……吃掉了吗?
他对罗恩怀有着深深的愧疚,沉重得快要将他压垮。
不论因为什么,在那个世界里,他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了他最爱的人,这件事让他无法承受。
他几乎可以确定在梦中的那个血腥世界所体会到的一切都真的发生了,那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因为触感是那么细腻,悲痛是那么彻骨,远远超出了梦境所能模拟的范畴。
只是他不知道,那个世界和他现在所处的世界之间到底有着什么关联。
 
他依然经常会流着泪从那些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与梦中那可怖的现实相比,眼下这个能将罗恩和那些平凡的微小幸福一同拥入怀中的世界是一个多么完美的世界啊。
实际上,他根本不担心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真正担心的是这个世界会不会永久存续下去。他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片极薄却无比美丽的冰面上,冰层折射着五光十色的光芒,脚下则是深不见底的冰冷湖水,一旦掉进去,就再没人有能力将他从中捞起。
 
哈利忽然想起了大学那间哲学教室里,那个总是对他和罗恩格外严厉的黑发教授,曾用他那催眠般的拉长语调讲述过的“存在主义”。
“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 教授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又在他耳边响起。“无意义、无目的,先存在,然后才通过自己的选择和行动,赋予自身本质和价值。无论在任何特定的环境中,人们依然保有一种最后的自由——选择自己态度的自由。”
什么算特定环境?他被困于一个可能是天堂、可能是地狱、更可能只是自己临终大脑造出的复杂幻觉里,明知可能是假的,却依然不可自拔地深陷其中。这种处境算特定吗?
他从来不擅长选择态度,至少在这位教授的课上,他所选择的态度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正向结果。
平心而论,现在的他还有什么态度可以选择?或许他可以保持敏感、日夜怀疑、否认现实、或者继续疯狂地寻找世界的每一条裂缝。也可以选择……
哈利的目光投向厨房,罗恩正背对着他,专注地照料着窗台上那几盆郁郁葱葱的小香料。嘴里哼着走调的歌,阳光透过窗,在他的头发上投下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他可以选择拥抱它。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即使是镜花水月,他也想把这一捧水当成真正的月亮捧在手心。
他可以选择全然投入地活在这个可能并不存在的当下,选择为此倾注全部的热情和生命,选择珍惜每一秒可能会戛然而止的时光,选择为这段“存在”中创造出的意义和价值负责——哪怕它最终被证明是虚无。
想到这里,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取代了部分恐惧。他为自己找到了一种诡异的主动性:即使这真的是一场梦,我也要成为梦中最清醒、最投入、最不负此程的参与者。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从背后抱住还在给罗勒修剪枝叶的罗恩。
“怎么了?”罗恩笑着侧过头。
“没什么,”哈利把脸埋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声音闷闷的,心头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只是突然觉得,能像这样和你生活在一起真好。”
脚下的冰面可能随时会裂开,深渊就在下方凝视。
但他选择不再低头去看,而是尽全力在冰面上生活、相爱,珍惜每一寸阳光下的璀璨,祈祷这冰面能承载住他们的重量,直到永远。
 
就这样,时间在这份小心翼翼守护的幸福与深埋于心的恐惧中,悄然流淌了数年。哈利再也没有试图去撕毁那层的帷幕,甚至学会了主动忽略那些偶尔出现的、微小的不协调感,像从桌上拂去灰尘一般轻轻带过。
他变得比以前更频繁地表达爱意。可能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深吻,一句没头没脑的“我爱你”,或者只是长时间沉默的、深情的凝视。罗恩总是在他的攻势下耳根和双颊一起泛起红晕,就像记忆深处他们刚在一起时那般青涩,就好像他永远也无法适应哈利对他倾泻而出的珍惜和爱慕。
 
哈利在工作中逐渐站稳了脚跟,甚至得到了一次难得的晋升;罗恩也终于在那家大型家居卖场崭露头角,凭着从哥哥们那里继承下来的生意话术,在采购部做得如鱼得水。
经过一段时间的共同努力,他们搬离了那间隔三差五就会停水停电的出租房,租住进一个稍大些、阳光能洒满大半个客厅的公寓。
搬家前,他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来收拾最后的物品,一张一张从墙上小心地摘下他们的照片,重新露出底下的斑驳。当所有的物品都被收好,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打包完的纸箱,哈利看着回到最初状态的房屋,心里有些感慨。
似乎是看穿了哈利的心思,也许他也有着同样的感受,罗恩没有催促。他从纸箱中重新拿出那台一直伴随他们的宝丽来相机,拉住哈利的手,将他带到一个可以把整间公寓都纳入取景框的角度,为哈利和自己,连同身后这间即将告别的、与他们共度几年风雨的蜗居一起拍了一张照片。
其实哈利并非对旧公寓本身有所留恋,而是感触于结束了与罗恩共度的一个生活阶段。就像从大学宿舍搬出去的前夕,那晚也是如此。
他深知比起各种身外之物而言,他最想要的那个人正陪伴在自己身边,这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两个人能永远一起走下去,下一个地点的光景一定会更好。
他们依旧会为超市周末的折扣兴奋,两个人一起推着购物车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就为抢购那些打大折的生活用品。会在日历上标好发薪日,每月倒数着那一天,然后选择一家心仪已久的小餐厅去吃一顿好的。会在周末的清晨共享一壶现煮咖啡,看着窗外的城市逐渐苏醒,规划着那些看似触手可及的未来。
生活平稳得近乎完美,完美得令人心慌。
哈利将所有的疑虑和不安统统锁进心底,用尽全力去爱,去生活,仿佛只要他的信念足够坚定,这场疑似过于美好的梦就能永恒地持续下去。
 
看着自己账户里辛苦积攒的数字缓慢却稳定地增长,马上就要达到那条预设的目标,哈利的心跳逐渐加速。就像马拉松运动员终于看见了不远前方的终点线,距离实现人生中最重要的愿望只剩下最后一步。当积蓄攒够的那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独自一人秘密地完成了所有事项。寻找两人上班都方便的地段,联系律师和开发商,反复查看那栋带着花园的双层小白房,最终在购房合同上签下了字。所有的手续都在罗恩不知情的情况下悄然办妥。
当他终于将那串钥匙握在手里时,一股巨大的喜悦笼罩着他的心。他精心策划了一切,想要给罗恩一个此生最大的惊喜。一切即将准备就绪。
回到家,他看到罗恩正打开着行李箱,往里面放着简单叠好的衣服。
"就是提前收拾一下,"罗恩抬头朝他笑了笑,语气寻常,"下周要去曼彻斯特出差,跟一个很重要的供应商对接,大概得去一周,月底就回来。"
"你一定能搞定的。"哈利顺手拍拍他的背,习惯性地说出鼓励的话,但心思却不在此处。他心里计算着日期和装修进度,盘算着等罗恩回来时,正好能给他一个完美的惊喜。
然而就在这时,几个关键信息像电流般猝不及防地击穿了哈利的所有思绪。
就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旋开了记忆深处最后一把锁。
曼彻斯特。出差。一周。月底。
一道刺目的白光在脑海中炸开,瞬间的冲击使他大脑一片酸麻,像有烟花炸响。一种寒冽的、确凿的、无比熟悉的认知,如同早已写好的程序被强制激活了。
哈利想起来了。
他终于找到答案了,关于这个世界究竟是真还是假。
他曾经做过这个梦。那是一个身在其中时绝对难辨真假的长梦,他记起了每一个关键节点。买房,秘密布置,为期一周的出差,甚至刚才的对话,全部都曾在那个遥远的梦中进行过预演。
如果罗恩出差回来的那天是七月三十号——他记得确实是。
回想梦中的航班落地时间,他开始估算从机场回到家的路程。途经几条国道,路过几次红灯,那公路究竟有多长。算上把车停稳,拿出钥匙打开门,带着罗恩穿过门廊和客厅,展示他为他们的未来家园所准备的一切。这整个过程大约会花上多长时间?
他的头脑开始强迫性地飞速运转起来。
实际上,他根本不需要做这样的估算。因为仔细一想,他甚至能记起梦中挂在客厅墙壁上的那盘时钟与他昨天刚在网站上订购的那盘一模一样。说来也怪,明明他对那梦中的一切记忆都十分朦胧,以至于到现在为止才回想起来那些至关重要的节点。可他却清晰记得当时的时钟指针正指向着什么时间。
三点四十九分。
然后梦会在那时准时醒来。
 
-
7
 
七月三十日的下午三点四十九分。
哈利预言了一个世界末日。
 
这一周的开始,是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挽留中展开的。
“别去,”哈利的声音蕴含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恳,一步不离地跟在罗恩的身后,“就这一次,别去曼彻斯特,这次出差的机会就推给别人,请个假……在家陪我好吗?求你了。”
罗恩正蹲在地上在检查行李箱的轮子,闻言惊讶地抬起头,眉头微微撇起。
“哈利,怎么了?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这个供应商很难约,这次对接对我们明年能不能拿到最优报价很重要……”他站起身,担忧地摸了摸哈利的额头,“不舒服吗?”
体温穿透掌心,缓缓辐射着温暖的热度,哈利闭上眼,声带艰涩无比。
“等你回来那天,就是世界末日。七月三十号下午三点四十九分,我们的世界会在那个时候毁灭。我没骗你,我真的知道……求你了,别走,留在家里,这是我们最后的时间了。”
他语无伦次,想不出任何能够达成目的的话术,只能重复着哀求。
“世界末日?”罗恩愣了一下,看上去很是意外。
哈利用力点头。
“是电视上说的吗?还是在哪本杂志里看到的?”
“都不是。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是做噩梦了吗?”罗恩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忧虑,但没有嘲笑的意味,也没有丝毫不耐烦。
哈利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罗恩解释,因为严格来讲,那可怕的预言确实来自一个正在逐步应验的梦境,但却绝不只是噩梦那么简单。
看着哈利苍白的面孔上透露出的巨大悲伤,罗恩叹了口气,伸手将哈利拥入怀中,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嘿,嘿……没事的,看着我,哈利。”他捧起哈利的脸,眼里满是安抚的神色,“我只是去出差一周,开几个无聊的会,吃几顿难吃的商务餐,然后就回来。没有什么世界末日,我保证,不等你来得及想我我就回来了。这次的对接很重要,谈成了的话,我们就能拿到很好的折扣。"他提起未来,"我们就要离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更进一步了。想想看,带小花园的二层楼,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哈利一时语噎,心脏被揪住。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坦白,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毁掉他努力准备了那么多年的惊喜。
“你不明白,就是那天,你回来的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罗恩打断他,语气尽量轻松,“我会准时到家,然后我们就出去吃饭,我会陪你过生日。悄悄告诉你,我已经预定好餐厅了,这本来是个惊喜的。”
罗恩对他眨了眨眼。
哈利这才想起那天晚上零点一过就是自己的生日,他把这件事完全忘在了脑后。但在即将到来的末日面前,这已经是此时最不重要的事。
“哈利,我爱你,我保证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视频也可以。我一下飞机就给你发信息。不会有世界末日的,我向你保证,我会完好无损地回来。”
罗恩不断地保证着,话语中充斥的爱。他用轻柔的吻覆盖哈利的额头、鼻尖、最后是嘴唇,试图用一切方式驱散不安,让他相信世界一切正常。
这样的对话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复上演,如同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白天哈利似乎被说服,努力表现得正常,甚至强行打起精神,帮罗恩检查出行物品。但到了夜里,他又会从噩梦中惊醒,然后更加用力地抱住罗恩,重复着白天的哀求。
而罗恩始终耐心得不可思议。他从没有流露出一丝厌烦,也从不觉得哈利的行为对他来说是一种负担。只是用更温柔的拥抱、更具体的未来、更肯定的爱语来安抚他。就像一座屹立不倒的灯塔,稳定地散发着温暖而平和的光。
在罗恩这种近乎固执的温柔的包裹下,距离分别只剩下三天时间的时候,哈利心中那种狂躁得几乎要将自己撕裂的恐惧,竟然渐渐平息了。
不是因为他不相信末日了,只是他忽然释然了。
如果结局注定要来临,那么这最后共度的时光,不该被浪费在恐惧和哀求上。
他突然想起了海德格尔哲学中最震撼人心的概念——向死而生。只有意识到一切终将结束,才可能从芸芸众生中醒来,寻找生的意义。
死亡不是终点,而是一种可能性,只有看见了死亡,才能开始真正上路。
也许大学时期那几千字论文终究是没有白写,他再次选择了他的态度。他选择拥抱这最后的时光,选择赋予这段无论真假、无论长短的存在以最真挚、最热烈的意义——去爱,直到梦的尽头。
 
距离世界末日还有十天时间。
 
第一天,哈利一直在厨房里折腾着,怀着虔诚的决意想要用心给罗恩做一顿像样的送行宴。一下午的忙碌过后,他终于将成果端上桌:酱汁过于咸重的牛排——他总是下意识地觉得味道不够,结果却放了过量的调味。意识到这个问题以后,他想从沙拉这边进行改善,却因调味汁放得太少,被蔬菜析出的水分稀释后变得更加寡淡了,尝起来像在吃草。
除此之外还有火候不均匀的香草烤鸡、烤盘边缘有些发焦的芝士焗豆、两块虽然塌陷但散发着甜蜜香气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尽管品相不佳,但比起早年的手艺来说,这些年他一直给罗恩做着助手,无论如何还是有了不小的进步。
当罗恩下班回到家,立刻被食物的香气引到了厨房,看到满满一桌餐点,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他看起来吃得非常开心,每一口都配以高度赞扬和无比享受的表情,甚至夸张地闭上眼,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哈利看着他卖力的表演,心里酸酸暖暖的。他知道这一餐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但罗恩眼中的光芒和那份毫无保留的热情看起来没有丝毫虚假,真诚得灼人,让他不忍心戳穿。
第二天是星期六,哈利精心计划了一场约会。一场轻松的喜剧电影,一顿饱足的晚餐。晚餐选在了一家位于河畔的快餐店,氛围不算浪漫,哈利知道罗恩觊觎这里的肉排已久。好在小店的地理位置很好,窗外能看见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餐后,他们沿着美丽的河岸慢慢散步,晚风带着水汽拂面。这通常不是他们会进行的活动,除非罗恩吃得太撑,需要消食。
今夜,哈利紧紧握着罗恩的手,将他微凉的指尖完全攥进手心。两人一起走在灯火阑珊的河边,直到城市的喧嚣逐渐被夜晚静音。
而在第三天里,他只是一直静静地、专注地看着罗恩。看着他为这次出行熨烫衬衫,把袜子卷成一个个小球,并不十分规整地塞进行李箱的各个空隙里。哈利就在一边帮他递递东西,打打下手,目光始终专注地停留在他的身上,像是要把他的轮廓完整镌刻在心里最深处,直至永恒。
夜晚,他们早早躺上床。没有激烈的缠绵,只是在一种更深沉的、充满慰藉的亲密中陪伴着彼此。哈利侧躺着,在昏暗的月光下紧紧握着罗恩的手,十指相扣,听着他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和悠长,自己也在这规律的节奏中慢慢闭上了眼。
 
罗恩出发去机场的那天清晨,空气都变得滞重。在安检入口前,哈利将罗恩拉进怀里,给了他一个几乎令人窒息的漫长拥抱。
“我真的爱你,永远都爱你。”哈利在罗恩耳边低声说,语气中带着几分罗恩一时间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
罗恩似乎被他这幅郑重的样子弄傻了。他认真地回应了哈利的拥抱和爱,再次保证自己一定会保持联系,准时回来。然后他轻轻挣脱开哈利的怀抱,拖着行李箱,带着对恋人的牵挂,一步三回头地、最终融入了排队安检的人流中,消失在了登机口拐角。
哈利站在原地望着,久久没有动弹。周围人来人往,广播声嘈杂,世界并没有因为罗恩的离开而显现出任何异样。只是他知道,自己的一部分刚刚被抽走了。
 
距离世界末日还有一周,他想。
 
回到一个人的公寓,此时空旷得令人心慌。
哈利像一座雕像般在沙发里瘫坐了好几个小时,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光线的变化。然后他摸出手机,向公司请了一周年假。他不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不用年假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使用。
罗恩出差的这一周里,哈利把时间完全花在了那栋秘密的新房上。每天想象着罗恩看到这一切时的反应,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他几乎能感受到那份灼热的快乐,以此来占据每一寸可能随时陷入恐慌的大脑。
这栋房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成品房不需要进行额外的硬装,只需房主按照品味选购家具。
他依照记忆中罗恩对家居杂志的评价,选择了他喜欢的窗帘,按他常念叨的品牌选择了最舒适的沙发,还有他曾说过非常想要的阳台上的躺椅,哈利都一一添置。他按照两人无数次憧憬过的样子,一点点填充着这个家。
最重要的工程在卧室,他早就为他们的卧室计划了特殊的布置。
时隔多年,终于再次回到那个他长大的社区时,他的双腿竟紧张得微微发颤。这里是一切的开端,是他与罗恩的故事起点。
他径直来到那个废弃多年的停车场,走向他们的避风港。那辆早已破烂不堪却见证了他们所有一点一滴的冰淇淋车,如今比原先还要更为破败了。铁皮锈蚀,油漆剥落,破到没有人对它感兴趣,内部对他们来说无比珍贵的物件都得以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他租来一辆小卡车,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承载着回忆的物件一件件搬运出来,挨个清理干净,运回新房。
折叠沙发床被换上干净的软垫和布罩,摆放在卧室一角。
小灯串被仔细检查过电路,换下坏掉的灯泡后,缠绕在了床头。
零食架被擦洗干净,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罗恩一定会喜欢。
漫画和杂志被拂去灰尘,按日期整理好,整齐码放在茶几旁的小书架上。
那些有些卷边的足球海报被小心地抚平,贴在门后。
雪花球被他换了一个崭新的玻璃罩,旧的碎片被他仔细收集起来,装进一个小木盒里,组成了雪花球的新底座。
罐子灯——他测试了一下那个拙劣却饱含心意的手工灯,当年的太阳能板居然还能工作。于是它被放在了床头柜上,成为一盏罗恩的专属夜灯。
而那些年记录着笑容和拥抱的照片则被他一张一张贴了满墙。
每一件物品、每一片记忆都完美归位,当最后一件物品被安置妥当,那些年宝贵的时光仿佛与此刻接壤。
这一周的夜晚,他常常不回租住的公寓,就直接睡在新房的卧室地板上,裹着一条薄毯, 被这些充满温暖回忆的物件包围,在小灯串和罐子灯柔和的光晕里,等待着每晚罗恩打来的电话和发来的短信,直到凌晨才疲惫睡去。他用体力上的极度消耗和情感上的高度投入来填满每一秒,不让恐惧和空虚有任何可趁之机。
事实证明这是非常有效的。当罗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时,那种安慰感难以言喻。他们时常通话到两人都握着手机不知不觉入睡也不挂断,仿佛此时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也近在咫尺一般,一同度过着一个又一个长夜。
一周的时间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了,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哈利站在房子中央扫视着这些天的成果,检查有没有什么遗漏。就在明天,他终于又能再次见到罗恩
距离世界末日还有一天时间。
 
机场到达厅里十分喧闹,广播声、人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融合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哈利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扶着行李车的红发身影——脸上带着些许疲倦,却依然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他。
他的心猛地一紧,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填满。他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自然地接过行李车,露出一个看起来轻松自然的笑容:“旅途顺利吗?”
罗恩见到他,蓝色的眼睛里立马满是喜悦,一边舒展着有些僵硬的肩膀,一边抱怨起了难吃的飞机餐。两人一路聊着仿佛永远聊不完的天,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先不直接回家,”哈利说着,发动了汽车,语气里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神秘感,有些滑稽,“带你去个地方,有惊喜。”
罗恩好奇地挑眉,神色里带着一点狐疑,看似被勾起了十足的兴趣。他没有多问,把呈现这个惊喜的主动权全权交给哈利,顺从地系好安全带。
 
距离世界末日还有两小时。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高速,汇入城市的车流。罗恩舒服地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机场风景逐渐后退。
“我真的很想你。”哈利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轻声说。
“我才走了一周啊,"罗恩笑起来,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欣慰,"好吧,其实我也想你。曼彻斯特老是下雨,阴沉沉的。要是你在就好了,肯定能让我的心情明快不少。”
哈利微微勾起嘴角,继续问道:“那你吃得好吗?”
“还行吧,工作餐就那样,能填饱肚子而已。”罗恩耸耸肩,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雀跃,“不过我发现一家不错的小店,藏在小巷子里,他们的鸡翅炸得特别好,外酥里嫩,配上特制的酱……”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软,“等你下次来,我一定要带你去尝尝。你肯定会喜欢。”
听到"下次"这两个字,哈利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有些刺痛。 但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好啊,下次你带我去。”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的微弱轰鸣。罗恩忽然轻声唤他:“哈利。”
“嗯?”
“我爱你。你知道的吧?”
哈利的喉头一哽,迅速眨眨眼,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道路上的虚线,低声回答:“我知道。”
“这次项目谈得挺顺利的,老板很高兴。”罗恩继续分享着,语气轻快,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说这个季度效益好,月底要给我加一笔奖金。所以你看,一切都在变好,对不对?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听着他充满希望的规划,哈利心里不是滋味,但他只能附和着,即便声音听起来有些发干:“是啊,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真好啊……感觉像做梦一样。”罗恩满足地叹了口气,重新看向窗外美丽的街景,喃喃自语着。
哈利将车驶入一个两旁矗立着各具特色的二层小楼的街区,这里绿树成荫,街道安静。罗恩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眼里多了几分憧憬。
他疲惫但舒适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这片区真安静,树也漂亮。你看那家的小花园种了好多风信子啊,要是我们以后也能住这种地方就好了,”他说着,声音里带着向往,重新靠回椅背,“如果我们有这种小院子的话,可以种点……嗯,种点好养活的。”
哈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尽量不动声色:“你喜欢这里?”
“喜欢啊。”罗恩点头,目光流连在那些精致的住宅上,“感觉走在这里节奏都会慢下来。”顿一会儿,他又转过头看哈利,“不过其实只要跟你在一起,住哪里都很好。就算是破旧的冰淇淋车也挺好的,记得吗?虽然那里漏风。”
“当然记得了。”
车子缓缓减速,驶进一条更窄的拐道。
“这里是……?”
罗恩趴在窗户上,目光扫过一幢幢近在咫尺的房屋,似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哈利能听见屏息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一栋有着白色窗棂和可爱门廊和一个小巧前院的房子前缓缓停下了车。他熄了火,引擎的声响消失后,车内陷入一片寂静。他手指下意识紧握了一下方向盘,然后转过头,看向罗恩。
“我们到了。”
罗恩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栋漂亮又温馨的小房子,又猛地转头看向哈利,眼睛因为震惊和隐约的猜测而睁得滚圆。他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张,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巨大的惊喜和不敢置信让他一时失语,只是呆呆地看着哈利,又看看房子。
哈利下车,从后备箱拿出罗恩的行李,然后走到副驾驶那边,替他打开车门,伸出手。
 
距离末日还有十分钟。
 
他牵着依然有些懵懂的罗恩,走上通往门口的石板小径,仿佛踩在云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门开了,露出里面暖调的地板,光洁的墙壁,以及被精心布置过的客厅。
“……哈利?”罗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
“欢迎回家,罗恩。”哈利说着,自己的语气也难掩激动,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们的家。”
他拉着罗恩,走过客厅,简短地介绍着,但脚步并未停留,而是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卧室房门。
哈利的手放在门把上,最后看了一眼腕表。
 
还有三分钟。
 
他转动门把,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窗帘被严密拉紧,隔绝了阳光,暖黄色的灯光瞬间流淌出来——那是小灯串星星点点的光芒和罐子灯柔和的光线共同营造的效果,温柔地照亮着整个房间。
每一件熟悉的物品都像是从他们最美好的旧日时光里直接粘贴过来,妥帖地安置在这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里,新家与旧梦交织在一起。
罗恩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交替闪过惊喜、震惊、幸福和难以置信……太多汹涌的情感正冲击着他的防线。他的眉头轻轻撇起,蓝色的眼里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氤氲起一层明亮的水光。那双眼波光潋滟,仿佛盛下了夏日的一整片海。
手中的小皮箱滑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掠过房间里每一处熟悉的细节,最终回到哈利脸上,凝望着他的双眼。
哈利本来想问他一个问题:“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一分钟的话你会做什么”,就像很久以前,他们在大学宿舍挤在一起看的那部科幻电影里男主角问出的那个问题一样。
他本来还准备好了相机,想记录下这惊喜的一刻。但此刻,他只是静静看着罗恩那双被水光模糊却蓝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们共同构建的过去与未来一同倒映在那清澈的瞳孔中。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时间的边缘,等待着。
 
还有三十秒。
 
房间里静得仿佛能听见雪花球中细雪飘落的声音。
然后,一双手捧住了哈利的脸,一个温柔得能把人溺毙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这吻起初是轻柔的,很快,那份压抑了整整一周、或许更久的思念与情感决堤而出,变得深入而急切。这个吻如此深刻,仿佛要耗尽彼此胸腔里的氧气,将所有的不安、伤感、恐惧全部融化。
 
三,二,一。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两分钟。罗恩微微退开几厘米,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此时他们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预想中的崩塌没有到来。或许时间上有稍许误差,哈利不敢放松警惕,依然紧张地抱着罗恩,把他扣在怀里,一动不动。就这样又过了五分钟,十分钟。
窗外传来几声欢快的鸟鸣,听起来像某种斑鸠,成双成对地掠过房屋的尖顶。世界平稳地运行下去了。
"你看,世界没有毁灭,我还在这。"
罗恩捧着哈利的脸,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世界末日的时间。
哈利怔怔地看着他,看着眼前真实无比的人,声音小得像自语:“你还在……我没醒?”
“我还在。你觉得这一切都是个梦吗?"罗恩说,深深望进迷茫的绿眸中,他咬字清晰且坚定:"哈利,这不是梦,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是这不是梦。”
 
-
8
 
原来罗恩一直都知道。
这个认知就像最后一块铁轨,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哈利混乱的大脑,贯通了一切。原来罗恩一直都知道这个看起来几乎与现实无异的世界并非真正的现实。
这里是一处新天新地。虽说并非现实,可每寸阳光都有着触手可及的温度,不同于"梦中"那个灰暗的世界,他们有机会构建一个本该属于他们的人生。
记忆就像洪水从紧闭已久的闸口倾泻,他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他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吃掉了罗恩,在崩溃之中选择了自我了断,然后他们一起来到了这里。
他曾以某种飘浮的上帝视角目睹过后续的事。
哈利的肚子里是罗恩,罗恩的胸腔里是哈利。
他们不得不把他们葬在一起,因为两人的躯体骨血交融,难以彻底分离彼此。
他看见了德思礼一家的震惊和沉默,没有人能预料到会是那样一番景象。在警方结束对房屋的封锁以后,弗农姨夫叫来清洁公司,试图抹去留在房子里的痕迹。那段时间,他们一家人不得不暂时在外面租房居住,但无论多么深层强力的清洁都无法掩盖那层血腥的阴影。他看到姨妈偶尔会留下几滴眼泪,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为哈利而流,因为达利在那之后留下了创伤,经常需要去做心理咨询。
最后,他们已极低的价格匆匆卖掉了那栋房子,恰逢姨夫的公司将他调往另一座城市,他们便如同逃离瘟疫一般,举家迁移,彻底消失在了那里。
而另一边,他看到了莫莉攥着罗恩留下的遗书,止不住地痛哭,撕心裂肺。那封遗书里清晰写明了哈利的病,强调了自己是完全自愿献身的,恳求家人们不要责怪哈利。
哈利能感受到那位一直以来对他如同家人般亲切的母亲此时对他的无法化解的恨意,恨他以如此亵渎的方式带走了她的小儿子。但却无法真的恨之入骨,因为哈利也选择了一起上路。在内心深处还保有理智的部分,她知道哈利是值得同情的,于是恨意与同情交织成无处发泄的悲痛。她哭得几欲昏厥。
他看到费雷德和乔治脸上再无往日的嬉笑。他们在整理罗恩的遗物时,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地收纳着所有哥哥们曾经用来捉弄他的小发明。那些在弗雷德和乔治眼中看来无异于破烂儿的东西,被他当成了收藏品,细心地保存在箱子里。
哈利还看到自己和罗恩的合照被刊登到当地报纸上,那是曾经他为两人拍下的以阳光为背景、以笑容为主角的合照。报纸上配着耸人听闻的标题和报道,将事件描述为一件离奇恐怖的青少年凶杀案,暗示凶手在犯下食人罪行后畏罪自杀。而他们的教堂神父在接受采访时坚称这是一起恶魔附体事件,因为他所认识的哈利·波特是个忠诚且勇敢的好孩子,绝不可能主动对好朋友做出这种事。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那份深沉的,超越生死和伦理的爱成了两人独有的秘密,被他们一同带进了坟墓,而这份爱又将他们一同带入这里。
现在他明白了。这里远离他们所有的过去,是不存在于真实世界地图上的一个孤岛般的板块。如果细想,哈利早该发现了,他们在这里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是全新的面孔,所有的旧相识都消失不见了,仿佛自己的前半生和后半生在某一条分界线上发生了截断。
现在,两个世界终于在他的脑海中连接起来了。
其实从前他就时常隐约察觉到,他和罗恩对某些过去的记忆存在着微妙的偏差。比如两人相识时的具体细节,偏差并不大,但那一点偏差时常让他陷入一种难以言说的迷茫。
一定是他自我了断的方式出了问题,猎枪毁掉了他的脑子,所以他才丧失了生前的记忆。那些创伤性的记忆被他遗忘,十八岁前的经历和体验被替换成了他曾做过的一个美丽的梦。幸运的是,那梦中的平凡和幸福在这个世界中得以延续。
而有关他刚刚回忆起的一切,罗恩全都知道。
他看上去时常陷入片刻的忧伤,因为他本以为在自己做了那一切之后,哈利能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却没想到哈利竟会选择自我了断来追随他。
他或许感到痛心。但知道了哈利竟爱他至此,内心某处也有一丝欣慰。他只是不忍心告诉哈利他们都已经死去的事实。
但在这一点上,罗恩多虑了,因为对哈利来说这根本不重要。
他的"现实"从来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值得他去悲伤或留恋的东西,这里比现实要美丽无数倍,因为他生命中唯一的美好从来都只是罗恩。
而现在,罗恩就在他面前。
 
所以这里到底是哪里?究竟是一个什么世界?
哈利看着罗恩那双盛满了安慰与爱意的双眼,突然觉得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会一直延续下去。
不管这是什么科幻电影中的平行宇宙、物理学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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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6-01-10 21:48
boxes:来膜拜了,啊啊啊,真的很喜欢这个系列!回到原帖
谢谢宝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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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6-01-10 21:49
好了彻底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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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6-02-17 21:35
很心酸?罗恩和哈利都要好好的
juuuu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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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6-02-17 22:00
女神女神我会一辈子追随你。。。叉子蛋糕简直太美味 哈罗酱新的一年也要继续幸福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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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6-02-22 22:06
ao 3看完来论坛支持了,女神!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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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6-03-12 23:59
真的太好看了,老福特已经看过一次在论坛看到还是走不动道
kon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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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6-03-21 14:16
女神女神我会一辈子追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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